冰冷的黑暗潮水般退去,云妤的意识挣扎着浮出水面。
眼前并非熟悉的景象,而是一团朦胧、边界模糊的光晕,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光晕中心,两个熟悉又遥远的身影轮廓正在交谈,声音仿佛从水底传来,带着沉闷的回响。
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女声,像淬了冰的琴弦,一字一句敲在云妤心上:“柏潜,清醒点。你的云妤,早就回不来了。你该做的,是认真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
云妤心头一震,这声音…是谁?记忆像蒙尘的镜面,急切地想擦拭却徒劳无功。她只记得叶苼和那撕裂一切的一掌,然后是漫长的坠落与沉寂。
“柏潜…他怎么了?”云妤猛地张嘴想喊,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棉絮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她焦急地扭动身体,四肢却沉重如灌了铅,动弹不得。
光晕中,柏潜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痛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知道…安愿。可我不能放弃云妤!这十几年的感情,不是你用钱能买断的!”他的轮廓似乎微微晃动,像是在极力克制。
“十几年?”女声陡然拔高,冰冷的表面裂开,露出底下汹涌的岩浆,那是积攒了太久的悲伤、恼怒与不甘,“我也爱了你十几年啊!柏潜!从我见到你第一眼开始,我的世界里就只有你!可你呢?为什么置若罔闻?难道就因为她?那个已经行将就木的女人?”声音颤抖着,几乎要碎裂开来。
“抱歉…”柏潜的声音低沉而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可我…一直讲得很清楚。”
“清楚?”女人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凉的冷笑,随即是带着绝望的质问,每一个字都像滴着血,“柏潜,十几年了…整整十几年!你就真的一刻、一瞬,都没有对我动过心吗?哪怕…只是一点点?”那声音里的哀求和脆弱,几乎要穿透朦胧的光晕,刺进云妤的灵魂。
“没有。”柏潜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红颜知己。仅此而已。”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片刻的死寂后,那女声骤然切换,如同从三九寒潭里捞出的千年玄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能将灵魂冻裂的冷酷:“好。既然得不到你的心,你的人…我还是可以得到的。这样吧,”她顿了顿,语气是商人般的精确算计,“你把这几年来,在我这里欠下的、用来治疗你那位‘真爱’云妤的所有债务,一次性还清。限时——三个月。我们,就一笔勾销。”
“什么?!三个月?!”柏潜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安愿!你非要这样不可吗?!”
“为了得到你,我什么都可以做,什么代价都无所谓了。”冰层之下,是扭曲到极致的执念。
“你真是疯了!”柏潜的声音带着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疯?呵呵…”女人的笑声冰冷而空洞,“没关系。等时间一到,你们一家三口被扫地出门,流落街头的时候,你就会…巴不得求着我和你结婚了。你身边还有谁呢?你姐何晴雪,在你十四岁那年就死了,你已经没有亲人了!朋友?你柏潜现在还有什么朋友?至于孔明玙那个四十好几的老女人…你还指望她?”她的话语像淬毒的尖刀,精准地刺向柏潜最深的软肋。
“什么?!晴雪她…死了?!”云妤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巨大的震惊过后,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浮上心头:这里是幻境!现实中何晴雪活的好好的!
这个诡异莫名的地方她曾两次踏入,可为什么…她会第三次进来?
“我……”柏潜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声音彻底哽住,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无言的绝望。
“你自己…好自为之吧,阿潜。”女声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渐渐远去,连同那团朦胧的光晕一起消散。
“云妤妈妈!”一声清脆而带着依赖的童音,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云妤猛地睁开眼,身体像被无形的绳索松开,终于能动了。她几乎是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全是冷汗。环顾四周,熟悉的房间,不再是那诡异的光晕,只有床边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柏思妤。
眼见云妤醒来,柏思妤小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大眼睛弯成了月牙:“云妤妈妈,你总算醒啦!思妤好担心!”
“爸爸呢?”云妤顾不得擦拭冷汗,也暂时忽略了柏思妤对众人称呼的怪异,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柏潜!刚才幻境中那冰冷残酷的对话,让她心急如焚。
“他走了呀,”柏思妤眨巴着大眼睛,小嘴微微嘟起,似乎有些不满云妤的急切,她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几个手工缝制的布偶,“爸爸叫我留下来看你,喏,陪我玩这个好不好?”她把玩偶往云妤面前递了递,脸上满是期待。
“思妤乖,妈妈现在…有点重要的事,晚点再陪你玩,好吗?”云妤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安抚她,心却早已飞到了柏潜身边。
幻境中琴安愿那冰冷的威胁和柏潜绝望的沉默,让她坐立难安。
“哼!”柏思妤小脸一垮,腮帮子鼓得像个生气的小河豚,猛地别过头去,“琴安愿妈妈说的对!你果然是假妈妈!明玙妈妈和安愿妈妈都会陪我玩的!不玩就不玩!”她抱着玩偶,气哼哼地转过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等等!思妤!”云妤心中一动,那两个称呼像钥匙般撬开了记忆的一角,“明玙妈妈…你是说孔明玙?”
“对呀!”柏思妤听到问话,立刻忘了生气,转回头,大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炫耀,“虽然明玙妈妈年龄比爸爸和安愿妈妈大了八岁,可是明玙妈妈最温柔啦!还特别善良,会陪我做好多好多漂亮的玩偶呢!”她的小手在空中比划着,充满了童真。
玩偶?安愿妈妈?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云妤混乱的记忆!
她想起来了!上一次,她正是通过那些诡异的玩偶才得以离开这个幻境!而此刻,那些玩偶的创造主——柏思妤,就站在自己面前!
还有那个名字——琴安愿!
原来她的名字是琴安愿!
云妤仔细回味着这个名字,那个让自己写一些丧命的人,那个让叶苼和失去了一条手臂的人,那个要逼迫柏潜娶她的人……
她就是叫这个名字吗!
这个认知让云妤的血液瞬间涌上头顶,愤怒和寒意交织着席卷全身,她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思妤,”云妤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平静,“妈妈陪你玩,好不好?你可以…给妈妈看一下你做的‘安愿妈妈’的玩偶吗?如果你做了的话……”她的心跳得飞快,目光紧紧锁住柏思妤。
“真的陪我玩吗?”柏思妤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小星星,所有的委屈烟消云散。
“真的,妈妈最喜欢看你做的玩偶了。”云妤肯定地点点头,心中却绷紧了弦。
“嘻嘻!太好了!”柏思妤立刻开心起来,麻利地爬到床沿,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旧木箱。箱盖打开,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针脚或精细或粗糙的布偶。她的小手在里面熟练地翻找着,很快就拎出了一个玩偶。
云妤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那玩偶有着一头用黑色丝线做成的披肩长发,脸上戴着一副用细铁丝弯成的金丝眼镜,神态清冷高傲。它的一只手臂微微抬起,扶着一架袖珍精巧、用硬纸板和细弦制成的古琴。那眉眼,那气质,赫然就是现实中那个抚琴伤人的琴安愿!
“这是安愿妈妈!”柏思妤献宝似的把玩偶举到云妤面前。
“琴安愿……”云妤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现实与幻境、玩偶与真人的影像在她脑中重叠,那个女人的身影如同跗骨之蛆,无处不在!那个在现实中要杀她,在幻境里也要抢走她爱人的人!她握着玩偶的手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指节泛白。
柏思妤浑然不觉,又兴冲冲地从箱子里翻出另外两个云妤之前见过的玩偶。一个是代表云妤自己的玩偶,眼上依旧蒙着布条。另一个……是叶苼和!
云妤的瞳孔骤然收缩!
玩偶“叶苼和”的左臂消失了!断口处露出里面的填充棉絮。不仅如此,玩偶的身上还多了一件用黑色绒布做成的、小小的披肩。这状态……分明就是现实中刚刚失去左臂、披着外袍的叶苼和!这玩偶的外观,竟能对应现实中人的状态而改变?!
“这个玩偶的手呢?”云妤的声音干涩,指着叶苼和玩偶缺失的手臂,指尖冰凉。
“我剪掉了呀!”柏思妤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小得意,她拿起一把放在箱边的小剪刀晃了晃,“因为我的人偶舞台剧需要这样演嘛!”
“人偶舞台剧?”云妤的心沉了下去,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是呀!”柏思妤似乎来了表演的兴致。她利落地从箱子旁又拿出一块方形的木板,上面用颜料画着简单的舞台背景。接着,她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一个玩偶用的小床,小心翼翼地把代表云妤的玩偶摆放在床上,让它呈现“昏迷”的姿态。然后,她郑重地把“琴安愿”玩偶放在“云妤”的床前。
“绷~绷~”柏思妤伸出小小的食指,轻轻拨弄着玩偶古琴上的细弦,嘴里模仿着单调的琴音。同时,她另一只手的手指灵巧地一挑,将“云妤”玩偶眼上的布条拨开了,露出了玩偶那双用黑色纽扣做成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柏思妤抬起头,看向真正的云妤,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天真与神秘的微笑,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云妤妈妈,我得送你回去了。”
“什么?!”云妤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巨大的惊骇席卷了她!一个幻境中的人物,竟然能清晰地认识到自身所处并非真实?甚至能主动操控她这个“外来者”的进出?!
这完全颠覆了她对幻境的认知!为什么叶苼和从未提及过这种可能性?难道……
“你到底是谁?!”云妤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去,紧紧盯着眼前这个看似天真无邪的小女孩,“这里……真的是幻境吗?!”
“这里当然是现实,”柏思妤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加深了些许,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此刻却仿佛有深不见底的漩涡在旋转,“我也当然是你的女儿呀。”她的语气笃定而平静。
“只不过,是我把你叫到这里来的……”她轻轻地说,声音像羽毛拂过,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话音落下的瞬间,云妤清晰地看到,柏思妤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绝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甚至不属于人类的、冰冷而洞悉一切的光芒!那光芒像无形的针,刺得云妤头皮发麻,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忧虑瞬间攫住了她!
“铮——!”
就在云妤被那目光震慑得几乎无法呼吸时,一声清越而真实的琴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耳边炸响!
眼前的一切——柏思妤、玩偶、木箱、房间——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轰然碎裂、消散!
云妤猛地从现实中的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冷汗浸透了睡衣。柏思妤最后那个诡异的笑容,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让她心底充斥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和深沉的忧虑……仿佛窥见了某个不可名状的深渊一角。
“睡醒了吗?”一个平静无波,却又带着无形压迫感的女声,突兀地在寂静的房间响起。
这声音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云妤混乱的思绪!她惊骇地循声望去,心脏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几乎停止了跳动!
不是幻觉!
琴安愿!
她端坐在房间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姿态优雅,双手十指正从容不迫地抚过面前一架古色古香的七弦琴。悠扬却又隐含肃杀的琴音,正是从她指尖流泻而出。
和幻境中柏思妤玩偶剧的场景,一模一样!
“琴安愿!?”云妤失声惊叫,几乎是本能地,右手瞬间握紧了藏在枕下的心识之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猎豹,随时准备暴起或逃离。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是怎么进来的?!
“别紧张。”琴安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修长的手指依旧在琴弦上跳跃,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如果我想杀你,”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冰珠砸落,“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我这次来,只是好奇……”她终于微微抬起眼眸,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云妤,“你对柏潜,到底知道多少?”
云妤想动,想逃,想呼救!但那流淌的琴音仿佛化作了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感攫住了她。在对方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她别无选择,只能艰难地挤出回答,声音干涩沙哑:
“柏潜…是我的恋人。是斑竹、叶苼和的好友…是…何晴雪的弟弟。”她艰难地说出已知的信息。
“哼。”琴安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看来你也就知道这些皮毛了。叶苼和…果然像谭昱沉所说那般,心思险恶,对你隐瞒甚多。”她指尖拨出一个带着金属颤音的高音。
“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谭昱沉又是谁?是上次那个射击我的男生吗?”
云妤被她的话弄得更加混乱和不安,像坠入了迷雾重重的深渊。叶苼和隐瞒了什么?
琴安愿却对她的疑问置若罔闻,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审问的对象,自顾自地继续抛出问题,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么…你对‘鸾胶计划’,又知道多少?”
“鸾胶计划?”云妤完全懵了,这个名字她闻所未闻,像天书般陌生,“什么鸾胶计划?”她眼中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和茫然。
琴安愿停下了抚琴的动作,房间内只剩下琴弦细微的余韵在嗡嗡作响。她静静地看着云妤,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片刻,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更多的却是冰冷的警告:
“看来你真的一无所知…只是个被蒙在鼓里、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棋子罢了。”
她摇了摇头,指尖重新搭上琴弦。
随着她的动作,云妤身下的床铺和她坐着的椅子,竟缓缓地、违背重力地凌空漂浮起来,平稳地向着紧闭的窗户飘去!窗户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冰冷的夜风灌入。
“给你一个忠告,”琴安愿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酷,“不想死,就趁早离开这些人。离柏潜、叶苼和、还有他们那个圈子,越远越好。否则…”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云妤完好的手臂,那眼神如同在评估一件即将损毁的物品,“下次,可就不是一条手臂能保住你的命了…”
琴安愿并非虚言恫吓。她对自己实力的自信根植于骨髓。夷则固然强大,但若目标只是云妤……她和谭昱沉联手,并非没有机会。只要云妤一死,能够执行那个关键“计划”的人选,便只剩下她琴安愿了。
“哦,顺便告诉你,”在飘出窗口的瞬间,琴安愿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淡漠地补充道,“叶苼和她们在旧校舍那边…就快要撑不住了喔。”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重重压在云妤心头。
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云妤?琴安愿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傲然。
强者,自有强者的尊严与自信。如同真正的武学宗师,不屑于玩弄低劣的技巧。
至于那些挡路的绊脚石?
哼。
全部碾碎,杀光,不就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