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的空气几乎凝成实质。
斑竹小心翼翼地靠近端坐在茶案前、宛如一尊冰冷雕塑的叶苼和。
她换了一件宽大的黑色披肩,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左臂缺失的部分,露出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深潭般沉寂,不见一丝波澜。
“苼和,你还好吗?”斑竹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份死寂,“谭昱沉的计谋太阴险了,别太自责了……”
叶苼和没有立刻回应。
几分钟前那惊心动魄的景象仍在脑中回放:凝固的时间,突然的袭击,还有……那凭空消失的左臂。
她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动作缓慢得像是提着重物,凑到唇边,缓缓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却浇不灭心头的寒意。
“计谋也是决定胜利的一环,”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对方趁夷则老师不在时发难,是他们的策略。我们无法应对,是我们自己的问题。”话语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的自省。
一旁的云妤虽未完全明了来龙去脉,但看到叶苼和此刻的模样,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沉重与那缺失的左臂,她心如明镜——叶苼和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救了自己和斑竹。
一股沉重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苼和姐……”她忍不住出声,声音带着哽咽。
“闭嘴。”叶苼和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骨,瞬间截断了云妤的话头。
“对不起……”云妤的头垂得更低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叫你闭嘴!”叶苼和猛地低喝,一直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找到了突破口!她紧握茶杯的右手骤然发力!
“咔嚓!”一声脆响!
那只精致的瓷杯在她掌心瞬间化作齑粉!锋利的碎片深深扎入她的手掌,殷红的鲜血顿时顺着指缝汩汩涌出,滴落在深色的茶案上,晕开刺目的红梅。
剧烈的疼痛似乎让她从某种麻木中惊醒了一瞬。
她看着自己流血的手,又缓缓抬眼看向惊呆的云妤,声音带着一种强压后的嘶哑和不容置疑的冰冷:
“要是你真的愧疚……那就给我把嘴闭上。”
“可是……”云妤还想说什么,斑竹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她迅速拽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将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留给了叶苼和一个人。
门外走廊,斑竹轻轻叹了口气,将还在微微颤抖的云妤拥入怀中,像安抚受惊的小兽。
“没事的,”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没人怪你。你加入战斗,是因为我们没能提前告诉你危险,这不是你的错。”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紧闭的房门,“苼和她……太要强了。她总是把一切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觉得所有问题都该由她解决。她不会去责怪别人,只会怨恨自己做得不够好。可她越是如此,就越害怕……害怕别人看到她软弱、无力的一面……”斑竹的声音里充满了理解和心疼。
云妤将脸埋在斑竹肩头,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她的衣襟,肩膀微微耸动。
“有什么想说的,都说出来吧,”斑竹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憋在心里。”
过了许久,云妤才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开口:“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是因我而起的……如果我当初……听了柏潜的话,什么都不管,把一切都置身事外……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苼和姐也不会……”她说不下去了,巨大的自责几乎将她压垮。
“傻孩子,”斑竹捧起她的脸,用指腹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痕,“不要为了打翻的牛奶而哭泣。你知道吗?很久以前,我也曾陷入过那样的漩涡。”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为了一个……很重要的男生,我日日夜夜都在后悔,‘如果当时我不那样做就好了’,‘如果我不说那句话就好了’,这样我们就不会分开了……那种无休止的悔恨,几乎摧毁了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力量:“直到柏潜出现。”斑竹的眼中浮现出一抹温暖的光亮,嘴角牵起一丝怀念的弧度,“那时我……绝望到想要结束一切。”
“是他,在一个雨夜里找到了我,把我从冰冷的河水里拖了出来。”
她眼前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浑身湿透却眼神明亮的少年,他有力的臂膀和带着水汽却无比坚定的声音,“他说:‘一切都是命运的注定,别责难它,也别责难自己。’”斑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深深的怀念,“那一刻,他是我眼中……世界上最帅、最耀眼的男生。”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着时光流逝的怅惘,“可惜……命运弄人,我无法报答他本人了。只能……靠肩负起持忆人的使命,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一切,来偿还这份恩情。”
云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中却隐隐捕捉到一丝异样——斑竹在提到柏潜时,眼中闪烁的光芒,似乎不仅仅是感激……她感觉斑竹对柏潜,或许有着更深的情愫。
“所以,别自责了,”斑竹揉了揉云妤的头发,语气恢复了坚定,“‘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过去的已经无法改变,重要的是把握未来。苼和那边,我会去和她好好谈谈的。作为柏潜的义姐,我一直都相信他的眼光。他选择你,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些人……”云妤想起图书馆外那凶险的场面,心有余悸,“是太平道的人吗?他们……为什么那么想杀我?”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斑竹的神色凝重起来:“他们……其中一个是持忆人,第五持忆人谭昱沉。但他和苼和的理念……有着分歧。他执意要清除他认为对柏潜的计划有害的因素,而你……很不幸,在他看来就是那个‘有害因素’。这也是为什么苼和一直迫切希望你能快点成长起来……云妤,你的敌人……实在是太多了,而且都很强大。”
斑竹的声音充满了忧虑。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房间的门被拉开了。
叶苼和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似乎沉淀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样空洞得吓人。黑色的披肩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唯有右掌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透出点点殷红。
“苼和?”斑竹松开云妤,紧张地上前一步,“你还好吗?”
“很好。”叶苼和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她将目光转向云妤,那目光不再冰冷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云妤,”她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是我……太苛责了。”这句话让斑竹和云妤都愣住了。“要求一个十五岁的女生,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去肩负起那样的重担,去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是我太想当然了。”
“苼和,你别说胡话,先冷静一下!”斑竹敏锐地察觉到叶苼和话语中不同寻常的意味,心头警铃大作。
“我很冷静。”叶苼和微微摇头,目光扫过斑竹,最终又落回云妤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自省,“我仔细思考了……一直以来,我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和别人接触。对于我自以为‘不必说’、‘不重要’或者‘你们不懂’的事情,我从来不会主动去解释。这是我的傲慢,也是……到目前为止,许多麻烦和误会的诱因之一。”
“苼和……”斑竹还想劝解。
“我打算……”叶苼和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放弃第一持忆人的身份。”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斑竹和云妤目瞪口呆!
“实践证明,我并不是一个适合团队协作的人。我的方式……太过独断,也太过伤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打算……今后只作为一名单独行动的持忆人。至于那个计划……”她看了一眼满脸震惊和担忧的斑竹,“就交给你了,斑竹。我相信你能做得更好。”
说罢,她不再看两人,转身就要离开,步伐决绝。
“等一下!”云妤猛地回过神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双臂,像一堵人墙般死死拦在了叶苼和的去路上!她的小脸因为激动而涨红,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坚定,“苼和姐!你不能这样!第一持忆人……只有你能胜任!柏潜选择你做第一持忆人,一定有他的深意!你明明知道的,所以你当初才没有拒绝这个使命,不是吗?”
叶苼和停下脚步,眉头紧蹙,脸上写满了不耐烦:“说完了吗?”她冷冷地摆摆手,“走开!”
“不!我不让!”云妤倔强地摇头,身体纹丝不动,“我相信你只是一时冲动!我相信你心里是放不下的!”
“真烦人!”叶苼和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压抑的情绪再次翻涌。她猛地抬起完好的右掌,毫无花哨地、裹挟着一股凌厉的气劲,直直击向云妤的胸口!这一掌虽未尽全力,但意在逼退!
云妤下意识地横起渊明剑格挡!
“铛!”一声闷响!
剑身传来的巨大力量让云妤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虎口发麻。但她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咬紧牙关,再次冲上前,死死挡在叶苼和面前!
“苼和姐,求你了……”云妤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执着。
叶苼和看着眼前这张写满倔强和恳求的脸,看着她因格挡而微微颤抖的手,心中的烦躁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交织。她的眉毛危险地跳动了一下:“好啊,”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被激怒的冷意,“那就向我证明你的决心!”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更强的力量凝聚于右掌,这一次,掌风呼啸,带着明显的破空之声,毫不留情地再次拍向云妤!她倒要看看,这个总是不按计划行事的女孩,能撑到什么时候!
然而,下一秒——
“噗——!”
温热的、带着浓烈腥甜的液体,如同泼墨般,猛地喷洒在叶苼和胸前的黑色披肩上!刺目的鲜红瞬间在深色布料上晕染开来!
云妤竟然……完全没有防御!她硬生生用自己的胸膛,接下了这一掌!
“云妤!你傻了吗?!”斑竹惊骇欲绝,尖叫着冲上前想要察看伤势。
“别……别过来!”云妤猛地抬起一只手,死死阻止了斑竹靠近。她的身体剧烈地摇晃着,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染红了衣襟。
她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因剧痛而有些涣散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地、直直地看向叶苼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生命在诉说:
“我……我知道……每次都是我不听话……没有按你的计划行事……把自己陷入危险……”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然后……你总会……不计代价地来救我……我知道……这或许不是因为……私人感情……”
她喘息着,胸口剧痛让她几乎窒息,“可我还是……想对你说一句……谢谢……”
“虽然……我有时候……不理解你的目的……会冲动……会误解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可你……从来不在意……最终……受益的……都是我……”
她向前踉跄一步,眼神紧紧锁住叶苼和惊愕的脸庞,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我要寻找真相……我要找回……柏潜……找回我存在的价值……这条路……不能没有你……苼和姐……”
最后一个字落下,云妤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前软软栽倒!
就在她即将触地的瞬间,一只缠着纱布的手,稳稳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托住了她失去意识的身体。
叶苼和低头看着怀中脸色惨白、嘴角染血的少女,又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披肩和手掌,那冰冷坚硬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她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对斑竹吩咐道:“去叫韦吉尔来。快!”
“那你呢?还走吗?”斑竹急忙问道,声音带着颤抖。
叶苼和沉默了一瞬,低头凝视着昏迷的云妤,良久,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有无奈,有动容,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释然。
“不走了……”她低声说道,抱着云妤转身向房间内走去,“和柏潜那个家伙一样……太会煽情了。”她的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近乎宠溺的抱怨,“真拿你们这小两口……没办法。”
与此同时,旧校舍。
废弃校舍的灯光忽明忽灭,如同垂死之人的喘息,将何晴雪的脸映照得时而清晰,时而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
她面无表情地将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臂平举着,手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渗出一种粘稠如沥青般的黑色血液。
血液如同拥有生命般,极其不情愿地、断断续续地滴落在摊开的《血灵缚咒》抄写本上。
仪式需要的鲜血印记,进展得异常缓慢而痛苦。有些血液甚至像凝固的油脂,挂在伤口边缘,拒绝落下。
“太慢了……太慢了……”何晴雪喃喃自语,空洞的眼眸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她能感觉到体内力量的枯竭,血液的流动都变得滞涩无比。
这一切,都源于太久、太久没有吸食到那缕维系她存在的、独属于柏潜的气息了。那气息对她而言,如同阳光之于植物,是生命之源。
只要一点点……哪怕只有一丝微弱的、沾染着他灵魂印记的气息,都能让她这具腐朽的躯壳重新焕发活力,让这污浊的黑血重新流淌起来。
“弟弟……”她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而涣散,声音如同梦呓,“没有你……姐姐连血液……都变得陈腐不堪了……”
她沉浸在这绝望的渴望中,全然没有察觉到,在这死寂破败的旧校舍深处,有什么东西……正被这散发着腐朽与绝望气息的黑血所吸引,悄无声息地潜行而来。
“万物……皆该……入我腹中……”一个模糊不清、仿佛来自地底深渊的呓语,在墙壁的缝隙间、在地板的灰尘下,若有若无地回荡。
在何晴雪身后,原本空无一物的角落里,一小堆东西正诡异地、违背物理定律地“生长”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垃圾,而是一垛……由无数金灿灿、边缘却泛着诡异油污光泽的纸元宝堆叠而成的“小山”!
这些元宝无声无息地膨胀、堆积,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香烛和霉烂纸钱的甜腻气味。
“嗯?”何晴雪的鼻翼忽然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闻着……好香。”
她下意识地嗅了嗅空气,那是一种极其甜腻、甚至带着点奶腥气的怪异香味。
她以为是附近来了活人,急忙收起那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灵缚咒》。
就在她收书的瞬间,那股甜腻的香味更加浓郁了,她无意中闻到了自己沾满黑血的手指。
“好香……”她下意识地低语,随即猛地僵住!一股寒意瞬间从她僵死的脊椎骨窜遍全身!她怎么能闻到气味?!作为一个早已死去、五感尽失的僵尸,她怎么可能……闻到气味?!
这突如其来的、违背存在本质的感知,让何晴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她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起!
“哗啦——!”
身后的那垛金元宝小山被她剧烈的动作撞倒,无数纸元宝散落一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何晴雪瞳孔骤缩,惊骇地看着满地的元宝,后背瞬间被寒意浸透!
她竟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东西的靠近!
这诡异的东西,仿佛凭空出现,又或者……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她的感知被某种力量蒙蔽了!
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就在她心神剧震的刹那!
“嗖——!”
一条湿滑、冰冷、带着粘稠液体的东西,如同捕食的巨蟒,毫无征兆地从散落的元宝堆中闪电般射出!瞬间缠住了何晴雪修长而冰冷的脚踝!
那触感……湿热滑腻,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吸附力!
“呃?!”何晴雪根本来不及反应,一股难以抗拒的沛然巨力猛地从脚踝传来!
她整个人被狠狠拽倒在地!
紧接着,那东西开始拖着她,急速向黑暗的走廊深处滑去!速度之快,让她的身体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刮擦声!
何晴雪心中大骇,冰冷的尸之躯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她双手拼命在身边摸索,终于在即将被拖出房间门槛的瞬间,十指如同铁钩般死死抠住了粗糙的木制门框!指甲在木头上划出深深的刻痕!
巨大的拖拽力与她的抓力形成僵持!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何晴雪终于得以低头看清那缠住自己脚踝的东西——
那是一条……粗壮得如同成年人大腿的舌头!
舌头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凹凸不平的金元宝纹路!那些纹路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动,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诡异油腻的金光!
更令人作呕的是,舌苔表面分泌着一层粘稠、半透明的金色液体,正是那股甜腻恶臭气味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