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妤再次见到何晴雪时,她依旧是那幅不食人间烟火的冰山模样,令人完全联想不到她上周那幅泪眼漫娑的姿态。
和大多数住宿生一样,云妤也在上学的前一晚回校参加晚自习。云妤本以为今晚会很无聊,因为周桑桑明天早上才返校,不过刘逍回来了,还带了来了一个小道消息:
今晚是浮世中学许多社团招新宣传的日子!
在得到何晴雪冷漠的肯定后,云妤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至少今晚不会那么无聊了。
闲下来后,云妤坐在教室里,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思绪不知不觉飘进了那些缠绕不休的梦境里。
梦境总是毫无征兆地开启,她置身于往昔熟悉的场景,或是曾经走过无数次的校园小径,或是充满欢声笑语的操场角落。
一切都如同旧日时光的复刻。
可又隐隐有些不同。
有个高瘦的男生总会适时出现,他的身影在光影交错间若隐若现,像是被一层薄纱轻轻笼罩。
他迈着轻盈的步伐,无声无息地靠近云妤。云妤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温和气息,仿佛带着春日暖阳的温度,让人心安。
他们一同漫步在梦境的世界里,偶尔交谈,话语轻柔得如同微风拂过耳畔。
云妤在梦中从未觉得有任何异样,自然而然地将他视作亲密无间的人,每一个眼神交汇,每一次并肩同行,都像是早已习惯的日常。
然而,每当云妤试图看清他的面容,梦境就如同调皮的精灵,故意模糊了焦点。她努力地凝视,却只能看到一团柔和的光晕,勾勒出大致的轮廓,五官却始终难以分辨尽管如此,心底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告诉云妤,这个人她一定认识,而且关系匪浅。
“也许是那个人。”云妤抱有一种这样的希望。
她也常常梦见自己那天险些丧命的情景,那濒死时的痛楚。但这些梦的结局却都是一样的。
她听见冥冥之中有个熟悉却记不清是谁的声音在对她说:
“找回心识之印。”
“找回心识之印。”
心识之印?那是什么?
云妤并不清楚这些梦在暗示自己些什么,她身边没有可以解答这种情况的人。
也不是完全没有,但是云妤感觉去问叶苼和的话,对方大概率也什么都不会说。
其实云妤到现在最困惑的一点是:
那个把东西交给自己的“恋人”到底是谁?
自己和他又有着什么样的过往?
想着想着,课室的门被推开了。
“你们好,”一道温柔甜美的声音传来,进门的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女人,一头及腰的浅棕长发披散着搭在淡紫色的夏季薄外套上,眼睛透过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柔情似水地扫过众人。
“我是朝闻道学社的指导老师,刘茶佳。”女人微微一笑,露出脸颊旁一对的小酒窝。
“朝闻道学社主要和文学和史学有关,想加入的同学可以试一下我们的现场考核,考核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试验你是否有朝闻道的觉悟。”
“朝闻道的觉悟?!”云妤一惊,“当初叶苼和对自己说过,要想要回那些东西,必须要拥有朝闻道的觉悟。”
不少好玩的同学纷纷举起了手,云妤也举手,虽然她对史学不感兴趣,但她很喜欢文学,并且她猜测那大概也只是个幌子,这个学社另有目的。看见云妤举手,何晴雪也毫不犹豫地把手举起。她可不想输给这种货色。
看见举手的人如此之多,刘茶佳忽然严肃了起来:
“各位同学这么积极,我很欣慰,但是我们的测试有一定的精神损伤风险,那些精神脆弱的人就不要参加了。”
精神损伤风险?
云妤有点犹豫不决。
周围的一些人已经弱弱地放下了手。然而云妤却在窗外看见了一个熟人——叶苼和。此时叶苼和正抱着一卷竹简在门外候着。
云妤的目光紧紧锁住窗外的叶苼和,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叶苼和抱着竹简静静伫立的模样,仿佛一尊古老而神秘的雕像,周身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让云妤的思绪如脱缰野马般奔腾。
此刻,朝闻道学社如同命运抛出的一条隐秘线索,与叶苼和的话语遥相呼应,让云妤直觉这绝非偶然的巧合。
“精神损伤风险……”云妤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句话,一丝恐惧不可避免地爬上心头。她深知未知的风险意味着可能面临难以预料的伤害,也许是精神上的痛苦折磨,也许是陷入无法挣脱的困境。
然而,一想到叶苼和与这个学社可能存在的紧密联系,想到或许能借此机会揭开那些萦绕在心头的谜团,找到梦中谜题的答案,恐惧便渐渐被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所压制。
加入朝闻道学社似乎成为了搬开心头巨石的唯一希望。
“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我可能永远都无法弄清楚真相。”云妤咬了咬嘴唇,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她想起自己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后的迷茫与无助,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真相的渴望交织在一起,让她明白,退缩只会让自己在困惑的深渊中越陷越深。
周围同学陆续放下的手并没有影响云妤的决定。她看着那些面露怯色的同学,心中反而涌起一股决然的勇气。
“我不怕,我一定要弄清楚这一切。”她在心底给自己打气,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仿佛这样就能抓住即将到来的机遇。
此时,刘茶佳老师的目光落在云妤身上,似乎在询问她是否真的做好了准备。
云妤迎着老师的目光,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何晴雪注意到云妤坚定的神情,心中涌起一阵不屑与不甘。“哼,装什么坚强,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她暗自咬牙,也更加坚定了要参加考核的决心,绝不能让云妤在这场无形的较量中占得先机。
而云妤全然不顾何晴雪的目光,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考核上。窗外的叶苼和微微抬头,与云妤的目光短暂交汇,那一刻,云妤仿佛从他深邃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期许,这让她参加考核的决心愈发坚定不移,如同扎根在岩石中的松柏,任凭风雨如何侵袭,都绝不动摇。
“哈哈,向你们这些勇敢者致敬,”刘佳木笑着看向仍然举手的人。
“洛夫克拉夫特曾说过,恐惧是人类最古老,最强烈的情感,而最古老,最强烈的恐惧便是对未知的恐惧。希望你们接下来也能保持这份勇气。”
说罢,叶苼和抱着竹筒稳步走进来,脚步轻盈却又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的心弦上。
来到讲台前,叶苼和轻轻将竹筒摊开在讲桌上。
那竹筒看上去陈旧古朴,表面有着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筒身刻满了密密麻麻、晦涩难懂的符号和纹路,仿佛在诉说着古老而神秘的故事。
淡淡的幽光从竹筒内部散发出来,给整个场景增添了几分诡异的氛围。
第一个上场的是一个羞涩的女生。她身形娇小,脸上泛着紧张的红晕,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缓缓走向讲台。当她逐渐靠近竹筒时,原本安静的教室中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在悄然蔓延,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女生的手刚刚触碰到竹筒,还未开始阅读上面的内容,整个人突然像是遭受了巨大的冲击,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她的双眼瞪得滚圆,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嘴巴大张着,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有鬼!有鬼!救命!好可怕!”
那声音尖锐刺耳,划破了寂静的空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众候试者大惊失色,原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压抑和恐怖。大家的目光纷纷聚焦在瘫坐在地上的女生身上,有人面露惊恐之色,有人则满脸疑惑,交头接耳的低语声在教室里此起彼伏。
叶苼和见状,立刻上前想要把女生扶起来。她伸出手,动作轻柔而迅速,试图给予女生一些帮助和安慰。
然而,当她的手刚碰到那个女生的手臂时,女生却如同触电一般猛地挣脱开来,身体拼命向后缩,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抗拒。
“别碰我!”她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声音中带着哭腔,仿佛叶苼和是什么可怕的怪物。
她双手抱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涌出,浸湿了她的脸庞。此时的她,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羞涩与矜持,只剩下被恐惧支配的本能反应。
云妤站在人群中,目睹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恐惧、好奇、疑惑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跳急剧加速。她紧紧盯着那个竹筒,心中暗自思忖,这竹筒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为何仅仅是触碰一下,就能让一个人陷入如此恐惧的境地?
“龙庭律!”刘茶佳朝门外喊道,一名高大的男子应声而入,把一张符贴在女生脑门上,才让其停止了哭喊,任由龙庭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拉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个竹简是名为《冥界国志》的一部分,它会让人看见自己内心深处最令你恐惧的东西,所以我才说会有精神损伤的风险。”
“还有谁想尝试吗?”叶苼和看向台下面露胆怯的众人,重重地扫了一眼云妤。不等云妤起身,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我来。”
云妤循声看去,是何晴雪。
她快步走上讲台,把手按在《冥界国志》暗红色的书。
“弟弟……”她愣了一下,喃喃道,但马上回过神来,“假的,都是假的!”念道:
“冥界诸国,人间诸恶,一一相照,代神施罚。”
“好了。”刘佳木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位同学表现不错,请到外面稍等片刻。”
何晴雪抹了一下眼角 接着她看向云妤,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来做下一个!”
云好三步并作两步走上讲台,还未将手按上,云妤就感受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压迫感如潮水一般压来。
不要碰它!
不要碰它!
不要碰它!
云好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她尽量忽视这声音,缓缓地将手按在暗红的书文上。
“你这个废物!都是因为你浪费了我美好的青春!”
杨红绢的骂声传入云妤的耳边。
“我这是在家里?”
云妤瞳孔骤缩,瘫坐在地。她来到了她最害怕,最恐惧的一晚。
“还怪上老子了?要不是你这贱人勾引老子,老子至于和你结这破婚天天受苦吗?”云爸的咒骂声伴随着玻璃杯碎裂的声音紧跟其后。
“不,不要……”云妤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发出微弱而绝望的哀求。
她试图抗拒这可怕的回忆,可眼前的场景却如恶魔的诅咒般不断重演,将她拖入更深的恐惧深渊。她的双腿发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能任由恐惧将自己吞噬。
此时在幻境之外的叶苼和正看着云妤。
“一动不动的,吓呆了吧……”叶苼和看着表情呆滞却在流泪的云妤不禁吐槽道,然而她并没有发觉,口袋中的十二面体正在散发着幽光。
过了一会,云妤忽然记起了什么。她奋力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仿佛身后有凶猛的野兽在追赶。打开房门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更加浓烈的硝烟味和恶意。父母那不堪入耳的争吵声,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针,无情地刺向她的每一寸肌肤,让她痛不欲生。
“你勾引老子就算了,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
“还不是你这废物不行!那个赔钱货废物得简直和你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有她我过的生活绝对比现在好!”
杨红娟彻底激怒了云爸。
云爸面红耳赤,抄起桌子上的一个印着可爱小动物的瓷杯就要砸去。
那是云妤五岁的生日礼物,也是唯一的一个生日礼物。她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啪!”杯子破碎的声音,如同她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彻底破灭。云妤终于崩溃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所有压抑已久的痛苦、委屈、恐惧和无助,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为什么!为什么!”她声嘶力竭地呐喊着,质问着,“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父母……”
深陷在这噩梦般的恐惧场景中,身心都被过去那痛苦的回忆狠狠攥紧,几乎快要窒息。就在她满心绝望,以为自己要被这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之时,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别害怕,我在。”
宛如一道划破浓重黑夜的璀璨闪电,瞬间击中了她。
云妤的身体猛地一震,原本紧闭的双眼下意识地缓缓睁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瘦的身影。
在这昏暗且充满恐惧气息的空间里,这个身影显得如此突兀却又莫名熟悉。她的大脑仿佛瞬间宕机,思维停滞,整个人完全陷入了呆滞状态。
她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身影,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惊愕。嘴巴微微张开,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定格,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在她的认知里,这个场景是她最恐惧、最想逃避的过去,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个陌生却又感觉无比亲切的人?
这份冲击让她的大脑一时之间无法处理如此复杂的信息,只能呆呆地望着,试图从对方的身上找到一丝线索,来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她的心跳在这一刻急剧加速,血液仿佛也在血管里沸腾起来。她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
周围父母的叫骂声、玻璃杯破碎的声音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变得模糊遥远,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脑海中一片空白,唯有眼前这个身影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和思维。
这种呆滞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他轻轻地将她拉入怀中,她才像是被唤醒了一般,如梦初醒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但目光依旧紧紧地锁在他身上,眼神里的迷茫与惊喜交织在一起,久久无法散去 。
那个身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声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亲爱的。”
这个怀抱温暖而坚实,仿佛一道坚固的屏障,将外界的恐惧和伤害都隔绝开来。
云妤在他的怀里,一边哭泣,一边无力地捶打着他的胸口,试图宣泄心中积压已久的悲愤。而他只是静静地承受着,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过了良久,云好的呼吸渐渐平息,她眼眶通红,看向他,带着哭腔问:“你到底是谁?”
他笑而不语,拿出了一个杯子,上面也印着许多可爱的小动物,和那个被摔碎的杯子一模一样。
“我是柏潜,一个只属于你的亡灵。”
他把杯子塞到云妤手里:“回去记得找一下这个杯子,我当初可是费了老大劲才找到的同款,另外,你要找《冥界国志》的话在那个杯子的碎片上。”
“不要害怕面对过去,因为只有面对它,你才能真正地放下它。”柏潜轻轻地擦去云妤眼角的泪水,“我会一直陪着你,一起度过所有的难关。”
云妤心中有许多话想说,但她不知为何只是呆呆地一片一片摸索到那块碎片,一字一字地读出那句话:
“天地逆旅,逝者归人。欲达来世,当渡无生。”
她回过神来,看向他心中顿时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说,可他只是转身离开。
“别走,我还有很多事要问!”
“不急,我们还有时间,会再见的。”
他招了招手,转身离去,“再见,Mi vida.”
“等等!”
云妤再睁开眼,眼前是叶苼和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居然做到了……”叶苼和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