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八盏鎏金鹤嘴灯同时爆了个灯花,林清晏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将袖中银镯往深里藏了藏。
沈昭站在三步外的雕花隔扇前,剑穗上沾着地牢带来的腐叶,正随着穿堂风扫过她裙角的槐花纹。
"这阵仗倒像要开祠堂审犯人。"嫡姐扶着赤金嵌红宝的护甲,鬓间累丝金凤簪的尾羽扫过沈砚肩头,"妹妹莫不是要把厨房打碎青瓷碗的事也栽赃给我?"
林清晏指尖抚过袖袋里带着檀香味的证词,想起三日前在佛堂窗棂上摸到的那滴松烟墨。
当时老夫人撵着沉香木佛珠说:"该破的茧总要见光。"此刻那串佛珠正悬在太师椅扶手上,将紫檀木磕出个月牙形的痕。
"上月十五,玄霄左肩带着狼毒箭伤翻进东角门。"她突然开口,惊得沈砚手中茶盏泼湿了绣金线的袍角,"姐姐那件银红羽纱斗篷,后摆沾的可是北疆才有的红柳絮?"
嫡姐护甲猛地刮过黄花梨案几,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清晏从荷包取出片染血的槐树叶,叶脉间朱砂印的"寅"字正对着老夫人骤然收紧的手指,"太夫人礼佛的朱砂印,怎会留在玄霄藏身的槐树洞里?"
沈郡主突然笑出声,腕间十二颗翡翠镯子撞得叮当响:"我倒想起那日表姐非说佛堂供果被野猫叼了,原是要给野男人送吃食呢!"
"你血口喷人!"沈氏猛地站起来,髻上赤金点翠步摇乱晃如风中残烛,"这些破烂叶子..."
"那便看看更破烂的。"林清晏将鎏金香炉底座"当啷"砸在案上,莲花纹里嵌着的半片金箔与药瓶严丝合缝,"太夫人佛前供的香炉,玄霄怀里揣的药瓶,倒像是同个金匠的手艺。"
厅外突然传来乌鸦嘶哑的啼叫,沈昭的剑鞘不知何时抵住了想要溜走的沈砚。
林清晏嗅到空气里暴涨的沉水香,知道将军怒气已到了临界——就像那夜他撞见玄霄锁骨下的凤纹烙印时,剑风削断她三根发簪。
"最有趣的在这里。"她突然掀开证物匣底层的鲛绡,露出半截烧焦的累丝金凤尾,"姐姐及笄礼上丢了的簪子,怎么嵌在玄霄后颈的皮肉里?"
嫡姐突然暴起扑来,金凤簪直刺她咽喉。
沈昭的剑比惊呼声更快,削断的金羽擦着林清晏耳畔钉入梁柱。
她趁机将染着蛊虫血的帕子甩到嫡姐脸上,暗红血迹瞬间显出个狰狞的"寅"字。
"够了!"老夫人佛珠重重拍在案上,震得那半片金箔跳起来粘在嫡姐袖口,"去请家法!"
林清晏后退半步,后腰抵住沈昭突然横过来的剑柄。
他拇指正压在她袖中银镯的莲花纹上,温度透过鎏金烙进皮肤——就像揭穿玄霄那夜,他假装搜身实则塞给她半块虎符时,掌心滚烫的茧子蹭过她腕间红痣。
西窗外忽然飘进股带着槐花味的夜风,卷起满地证物里掺杂的凤纹金箔。
林清晏望着嫡姐扭曲面容上忽明忽暗的烛影,突然想起地牢石阶那片青苔——此刻正粘在沈砚靴底,随着他颤抖的腿肚子簌簌往下掉泥渣。
(接上文)
沈昭的剑鞘重重磕在青砖地上,迸出的火星子溅到嫡姐金线密绣的裙摆。
老夫人手中佛珠"啪嗒"摔在证物堆里,正压住那片染蛊血的帕子,"拖到院子里,打够五十杖!"
"你敢!"嫡姐攥着断成两截的金凤簪往喉咙比划,翡翠流苏缠着散乱的鬓发,"我父亲可是..."话音未消,沈昭的剑尖已经挑飞了簪子。
断簪擦着沈砚的耳廓钉进梁柱时,林清晏嗅到股腥臊气——这位嫡兄的蟒纹锦靴正往门槛处挪,靴头沾着地牢青苔的泥印子。
两个粗使婆子架住嫡姐的瞬间,林清晏袖中银镯突然发烫。
三日前她在佛堂摸到供桌底下的松烟墨时,这镯子也这般灼过她腕间红痣。
此刻沈昭玄色武袍的袖口擦过她手背,带起阵裹着铁锈味的沉水香。
"二十九!"
报数声混着板子砸肉的闷响,惊飞了檐下栖着的乌鸦。
林清晏垂眼盯着青砖缝里半片金箔,听着嫡姐的咒骂从"贱人不得好死"渐渐变成呜咽。
沈氏跪在台阶下磕头,髻上赤金步摇的珍珠坠子甩脱了线,正滚到沈郡主绣金线的鞋尖前。
"三十九!"
沈郡主抬脚碾碎珍珠,翡翠镯子映着嫡姐后背渗出的血渍:"表姐当年拿滚水烫我养的雪貂时,可想过有今日?"她突然扯开嫡姐染血的衣领,露出锁骨下指甲盖大的凤纹烙印,"哟,这印子倒是和玄霄身上的一模一样。"
林清晏袖中银镯猛地一震。
昨夜在地牢暗格里发现的密信突然浮现在眼前——那信纸熏着龙涎香,边角却沾着沈砚书房独有的竹叶青酒味。
她下意识望向被沈昭剑鞘压着肩膀的沈砚,发现他腰间玉佩的螭龙纹正卡着片槐树皮。
"四十九!"
最后一声板子落下时,西厢房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
林清晏后颈汗毛乍起,这动静和三更天她在小厨房撞见玄霄偷换药罐时一模一样。
沈昭显然也听见了,握剑的手背暴起青筋,剑穗上沾的腐叶簌簌落在地砖的月牙痕上。
"阿晏小心!"
沈郡主的惊叫与破空声同时炸响。
沈砚突然挣脱桎梏扑来,手中寒光竟是半截淬毒的簪子。
林清晏急退时踩到滚落的金箔,后腰撞上沈昭横过来的剑鞘。
血腥气扑面而来的瞬间,她看见沈砚袖口翻出抹诡异的靛蓝色——正是那日玄霄翻墙时蹭在窗棂的染料。
"砰!"
沈昭的军靴正踹在沈砚心口,蟒纹锦袍顿时裂开道口子。
林清晏趁机扯住他腰间玉佩,丝绦断裂的刹那,浓烈的竹叶青酒味混着铁锈气直冲鼻腔。
她突然想起今晨在书房暗格摸到的兵符拓印,当时那纸角也沾着同样的味道。
"兄长这玉佩..."她晃着螭龙纹玉佩走近,袖中银镯烫得腕间红痣快要滴血,"怎的嵌着北疆红柳絮?"话音未落,沈砚突然抽搐着蜷成团,嘴角溢出的黑血正滴在玉佩的龙睛上。
老夫人手中新换的沉香木佛珠再次断裂,檀木珠子滚过沈砚染血的衣襟时,林清晏分明看见他脖颈处闪过道细如发丝的金线——和玄霄后颈被烧焦的皮肉里嵌着的金丝,在晨光里折射出相似的冷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