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穿透云层。
逐渐明亮的雪白世界,起了大雾。
白色世界寂静,除了风声,偶尔才能听见几声鸟鸣。雾中有处山壁,飘出些许灰烟,一会儿便与雾水融在一块。失去踪迹。
李苹是被柴火燃烧的味道给唤醒的。
她就那么陡然惊醒,同刚梦见从高空坠落般,身子一颤,心脏砰砰直跳。她趴在地上,平复了会儿心跳,接着才悄悄伸展四肢··…
身体能动了。
“醒了?”
她狠狠一激灵。
像大逃杀时给怪物发现似的,李苹顿时僵硬,心里多渴望此时的自己能隐形,她趴在地上不动——装睡。
“饿了就过来吃东西。”那冷漠的嗓音似乎不在意她是睡是死,将话交待了,便不再理会她。
李苹决定起床面对现实,看他已经帮自己处理了手臂上的伤口,这让她紧绷的心情稍安。
悄悄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李苹终于坐起身。
早晨的和煦日阳从洞口处洒进来,照亮了正架火堆上烤的一破锅,以及锅前的一道身影。
李苹窸窸窣窣地朝火堆靠近,锅前的家伙没朝她看过来,这让李苹壮了点胆子,偷打量那“凶手”。
不知道是光线或情绪影响,李苹觉得眼前那人没昨夜印象的可怕,虽然他瞧来仍有几分怪异,肤上不知是瘀血还是胎记的斑块显眼,却没了昨夜感受的那般狰狞。
就在她来到火堆旁时,两人目光对上。
“吃吧。”
李苹顿了几秒,点头。
她的包袱应被他搜过,原本包里的一迭饼被放在火堆旁,她从剩下的三块饼里掰了半块,锅里是混着不知什么根茎叶菜的清汤,闻着味道淡淡的。她默默啃饼,捞了些汤水喝,当她停下动作时,四只眼睛再度对上。
也是这瞬,李苹心里闪过一股奇异。
姜无厄看着眼前这小不点(对他来说),眉毛不禁挑了挑。
对于一个刚被歹人划伤喝血的女人而言,这家伙的冷静简直不可思议。
不过这样挺好,他向来没什么耐性,能省去一顿哭闹烦心对谁都好。
“我可以应你两件事。”他突然道。
李苹没料到会听见这话,明显一愣。她还以为他不杀自己就算大恩了。毕竟两人实力如此悬殊。
“看你要钱还是有什么想望,力所能及我替你办到。”说到这,他似乎想了下,又补道:“就是你有什么仇家,想要谁死也行。”
李苹脸皮一抽。
似是发现了什么,李苹脸上表情逐渐怪异,姜无厄发现了她情绪上的变化,却不清楚是何由来。
“有事可说。”
再次听见他的声音,李苹那诡异的表情更浓了。
“……你是谁?”
“姜无厄。”他大方报上了自己名字。
“……名江船上那人是你?”
“是。”
李苹的表情跟便秘了三个月一样。
难怪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想起他是谁了!
由南到北一路游历,见过的人不计其数,但总有那么几个让李苹印象深刻的,眼前这人就是其一,而且过程相当坑人。
事情还要从几个月前水承码头边发生的撞船事件说起。
当时李苹用CPR救了不少人后,搭船离开水承,半夜却冒出个人,将本睡得香甜的她架到船尾去,威胁她不说清楚那招“救溺把式”师承何处,就要将她从航行中的船上丢下江去。
睡梦中的她莫名遭遇挟持,也亏早先编好的一套说词已经说了好几遍,即便迷糊仍能张口就来,但还是费了好一番口水,才让那个人信了她那招救溺把式的来源。
因为在船上与那家伙僵持许久,她对他那没什起伏的低频声线,以及船灯下的轮廓样貌印象不浅。
第一次见面威胁要把她丢下船,第二次就伤了她……离水承那么远了竟再遇上,难不成这家伙一直跟着她?
想到有此可能,李苹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概是从她表情读出一丝讯息,姜无厄眉微蹙,却懒得解释。
但很快地,表情怪异的那位,逐渐恢复平静。
李苹冷静一想,若有人跟踪自己,无非为财、为色。前者多的是机会下手,不可能跟踪她数把月没动静。后者依自己昨晚莫名被放倒的情况来看,恐怕更是轻松,她无半点反抗之力,但他没有那么做,证明她俩再次遇上,纯是碰巧,不对,纯是她倒霉!
如此一分析,李娘子紧绷的感觉淡了许多。
现下的她除了得提防这看起来不太正常的家伙外,只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处理?
报官是别想了,自己一点背景也没有,他似乎不是普通人,要是反被咬上一口,那太亏了。报仇?胜算似乎也不大。
为了小命着想,自认倒霉也行,反正她这人识时务,有什么不快疙瘩调适段时日大概也就能释怀,但对方主动说要赔偿,就实质面来说,确实比白吃亏要强些。
被生活打磨得意志十分强悍的李苹也就纠结了那么一会儿,便决定赌这么一把。
“你……”她试着起了个音。
姜无厄还是那淡漠得如僵尸的表情。
李苹心里打鼓,这家伙是没昨晚印象中吓人了,但还是挺恐怖——不是长相恐怖,是这人冷冰冰的气质真的有点像变态杀人狂……
“你说,要应我两件事。”
“是。
“什么事都行?”
“得我力所能及且愿意之事。”他声调淡淡的。
“那个……”她搜肠刮肚地思考自己现下欠什么。
仇家?没有。钱?不嫌多,但这自个儿就能赚。保镖?倒是不错,未来旅途仍遥遥,这家伙感觉挺能“杀”,应该能替她省去不少麻烦,只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陪她乱跑……
李苹快速把自己需要的东西想过一回,忽然灵光一闪。
“那个……你来白头山做什么?”
姜无厄面上冷漠,却有问有答:
“采药。”
“你是不是懂医?”
“懂。”
猜对了。
李苹想起几个月前的船上,他曾经揪着她追问许多CPR和她“师门”的事,想来是误以为她是“同行”。
随似情况也不知要拖多久,多个大夫多份希望吧。她想。
“那,我一个朋友中毒,现在还昏迷不醒,你能否替我救醒他?”不确定对方愿不愿意,她半试探的问。
毒?“行。”
既然答应,那就好办了。
李苹松了口气,便将自己来白头山是为了采白灵尾入药的事说与他听。顺便将洪大夫等人的诊断约略提过,让他先有个底。
姜无厄静静听完,也不知他对随似的“病况”有无想法,依旧是那号表情,说:“我还有药要找,白灵尾我可替你采,你先回城或留这儿等,最晚三日后中午我会到临东。”
“我留着一块走吧。”有个人相互照应也好。
“嗯。”姜无厄应了声,表示同意。
在山上又待了一晚。
姜无厄皮肤上的斑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褪,在下山途中便恢复正常肤色。他们经过下脚村时没停歇,直接往临东方向赶。
路上顺利,直到回到百草堂。
李苹都还没踏进门口,就被眼尖的伙计认出来,急忙冲上前道:
“李娘子,你家那汉子死了!”
李苹登时就懵了,回过神来匆忙赶往院落。
伙计道:“三天前你家汉子便没了气,心跳也停了,本来咱们是将他抬门口,等你回来办后事,可也不知道如何,过了一夜他四肢未僵,身子仍温热,像没死透。咱们才又将他搬进屋内,到今日还是这般……”
李苹明白,这家伙恐怕又“假死”了。
落后几步,跟着他们来到落院的姜无厄,此刻也进了屋子,他动作自然地靠近那木板上的“尸体”察看。
“没死,龟息罢了。”
“这位是?”
“这是我家相公过命交情的兄弟,他寻咱们过来,我这回出城正好遇上,便带他过来。”李某人满嘴胡话张口就来。
原来是“死人”的兄弟,那自然也有话语权。
三人在房内说话的这点时间,洪大夫等人已经收到消息赶过来。
“李娘子,你家这位……”
洪大夫以为人在自个儿手上给看死了,正准备说几句安慰遗憾的话,但李苹立马一套说词将话岔开。
“洪大夫,这位是姜大侠,和我家相公是同门,这回是追着咱们来的,正巧城外被我遇上,他知道咱相公是怎么回事。”
姜无厄冷冷地道:“我师弟练的这门功夫特殊,应是那毒过于凶猛,龟息能让他保命。”
于是,随某人就在这分秒间多出了一位“师兄”,也不知道他清醒后知道自己改了名字、多了个妻子又换了师门会作何感想……
反正他还没醒,李苹也是出于现实考量,毕竟同行相忌,若老实跟洪大夫等人说姜无厄是来帮忙解毒的,搞不好连她都要被轰出医馆大门。
姜无厄应也懂这道理,两人事先没半声招呼便能配合上,他这同门师兄的新身份不只能光明正大留下,因师弟功法特殊,他要一块帮忙解毒更是合情合理,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果然,洪大夫一听,主动找他询问起细节。
不知道姜无厄跟洪大夫等人说了什么,洪大夫言谈举止越发客气。李苹心想这家伙恐怕也是个能坑蒙拐骗的——这不是在骂人,而是夸他。
说不定自己能跟这人处处?
再晚,大夫伙计全走光了。
院内剩下已经相伴了几日的两人。
李苹老样子的跟姜无厄保持着三步以上距离,依这几日山上、路上相处经验,这人不爱社交,适当的安全距离对两人来说都自在。
此刻天还亮着橘红的光。
姜无厄看了李苹一眼,转身进了她和随似的房间:“进来说事。”
李苹跟进去,屋内还在假死状态的随似已经被放回床上,她先上去迅速戳了两下,软的。
姜无厄默默看着她的举动,李苹戳完后一脸安心转头,示意他开口。
姜无厄拉过桌旁一张椅子坐下,开门见山。
“这就是你‘朋友’?”
李苹点头。“就是他。”
姜无厄沉默了一阵。“ 哪结识的?”
“……”这回换李苹沉默。她拖着随似的这一路上着实编了不少版本的故事,竟不知该从哪个版本说起。
姜无厄似乎瞧出她心里那点小九九,不紧不慢吐了口气,平声道:“我知道这人哪来的。”
“你知道?”李苹讶异。
某人懒得回话。李苹多少摸懂了这家伙正事外不爱废话的调性,想了下,还是老实将自己是在躲避山寨那批贼子途中意外踩了他的事给说了。
不过关于随似脸蛋长得像她前男友一事实在没法解释,她只好把重点放在这人也算救了自己一命的事上,话说点滴之恩涌泉以报嘛,所以她就一路拖着他进城来了。
姜无厄这会儿不只无语,还觉得这丫真是蠢货。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被自己伤害了,她都能继续与自己相安无事处了一路,足见这丫头脑子异于常人。
他略作思考,开口:“这人是南人。”
男人?李苹用一种看呆子的眼神看他。
“……南国那来的。”
李苹恍然大悟。“怎么会?他长得不像啊。”
“你见过南人?”
“先前在前湾时,跟那的商船去过南国一趟。”李苹无意间又给某人加深了她“不正常”的印象。
“……他身上的毒大燕没得见。”说着,姜无厄起身走到床边,拉过随似的手,将他袖口直接卷到手臂根。指向某处。“这是鞭伤。”
李苹点头,看得出来。
“那鞭喂过毒,这些口子全染过毒,疤这辈子是别想消了。”说到这儿,姜无厄突然掏出刀子,往随似手上一划。
李苹倒抽口气。你怎么又来?!
“他血带瑰色,含异香。里头有南国特有的蒙香、杏香子、黑丝虫草……这人体内不只一种毒,杏香子散筋、黑丝虫草伤神识。他功法奇特不假,龟息是在给自己逼毒。”
*
日子再度回到了常轨,只是多了位“邻居”。
这些天,李苹每日出门购买三餐、打扫院落、干些杂活。姜无厄则是专心治疗随似。
李苹觉得姜无厄的医术相当高明,堪称当代神医,这不,才几日,随似便醒了。
阳光下,她终于看清了这人活生生的模样。
若只看脸,是很像她前男友……但如今能动,人的气质也活了,比起随晋脸上总挂着微笑的温文,这人明显温度低许多,脸上无什表情,瞧来不怎好亲近。
他直勾勾地看着李苹走近。
那模样有点像山野遇见的动物,远远打量着你的那种感觉,李苹被瞧得有些不自在。
不像前男友随晋对任何人态度都温和得让人舒服,清醒的“随似”给人一种危险的感受……再想起两人头一次见面的情况,这家伙能撕人像撕手扒鸡……她小心肝突然有些抖,但仍是稳稳走到他身前。
她决定先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欸……你叫什么名字?”
随似看了她一会儿,看到李苹就要以为这家伙要装哑巴了,才吐出声音。
“随似。”
“……那个,我是问你原来的名字。”
“白。”
“白?”
他嗯了声。
“姓呢?”
“……”又哑巴了。
好吧,人家不说话她能怎样?“你身体没事了?”
他点头。
“那啥,没事就好。”李苹只能这么接话了。”你之后可有打算?”
“你。”
“我?”李苹扬眉。“我准备去燕国的京城。”
“我跟你。”他这会儿倒干脆了。
换李苹无语。“……你不用回家?”
“没有。”
原来是孤儿。
对话就到这儿了,两人相对无语。
李苹现在脑袋有些乱,一方面是心里对一个人型凶器般的高大男子有着本能的恐惧,另一方面则想着原本打算照顾到他醒,可她没考虑到人醒后说要跟着自己走该怎么办……
某人瞧见她那变化的表情了,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
“穆。”
“嗯?”
“姓,穆。”
李苹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心想这家伙对话节奏可真诡异……不知是因为刚醒脑子反应较慢,还是天生如此。”
“嗯,我叫李苹。”
穆白看着她,又嗯了声。李苹猜他大概先前就知道自己名字,不排除这家伙一直以来看似昏迷,其实人是感觉得到周遭动静的。
又或者他刚才跟姜无厄有过交流。所以才知道自己的名字,以及他叫“随似”?反正人醒就好,其他都不重要,她没打算费口水求证。
“你先待着吧,有什么事晚点说,我先弄点东西吃。”她说。
穆白乖乖听了她的安排。
李苹洗漱完后上街买吃的。
院里,早饭的气氛相当诡异。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都不吭声,李苹坐在中间,同时遭受双方的冰冷气场,庆幸的是这两个都不是懂客气的,用不着招呼吃饭,嘴没停,于是她也就默默的吃。
吃饱后,姜无厄起身就走,穆白坐在原地,将目光转向她。
李苹几下把口中最后一口饼给吞了,再喝口水,正色面对。
“你说要跟我走?”她直接切入正题。
“嗯。”
“话说在前头,我盘缠所剩不多,咱们可能半路就得去做些工赚钱、但会做什么,会在哪儿待多久我都不能保证,我没意愿白养你,你要跟我一路就也得干活,这样你也愿意跟我?”
他点头。
李苹稍松口气,只要不是想赖着白吃白喝就行。
“既然这样,咱们就订个说法吧,你年纪看来比我大,我就说你是我表哥。”李姑娘又开始编故事了。
接下来路还长,路上有个武力护送也好。
原本李苹有考虑姜无厄,但既然出现自愿者,姜某人那边就不用跟他提了,别说他还不一定愿意,省事许多。
于是她直接跟穆白说明日后计划。
其实也没啥,就是往燕国京城走,还记得自己跟东方涟空说过自己会进京看看,京城离这儿不算太远,她打算往京城方向赶,至于未来有啥打算,到时再说。
穆白静静听着她说话,负责点头或摇头,偶尔应几个字。
处了一会儿,二人同睡张床也有好些日子,李苹对穆白撕人这事的恐惧稍淡、态度又自在起来。
跟穆白说定,她转头去找了姜无厄。
既然穆白清醒,医馆就没必要待下去。当初姜无厄说要应她两件事,—件是替她弄醒随似,现在人醒了,此外李苹没什么需要,虽然盘缠不丰,可跟个陌生人要钱她做不来,干脆就抹了这事。
姜无厄听完她的打算,还是那张冷脸,但莫名地气压更低了些。
“那家伙要跟你走?”
“对。”
“我还欠你事没还。”
“其实不必……”姜无厄利眼扫来,李苹一抖,仍是讲下去。“我明白你那时应是中了毒,就需要人血救命。那荒山野岭刚好只我一个,事情既已发生,我就当救人了……”
李苹挺豁达,与其纠结在这件事上,干脆就放下。
姜无厄凶眼。“你倒大方。”
“……”李苹无语。不跟他计较也不行?
可后面这句,教她脸一僵。
“你就这么一个两个的救,都不求回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