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第一中学,高二(1)班教室。周二上午,数学课。
塔塔安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回荡,但讲台下明显弥漫着一股低气压。唐星瑜的座位空着,像一块突兀的空白,扎在每个人的视线里。
“喂,月见,”卡罗琳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无精打采的同桌,压低了虎啸般的嗓门,“星瑜到底干嘛去了?这都第三天了!消息不回,光脑也联系不上!急死我了!”她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毛茸茸的虎耳,尾巴在椅子后面不安地甩动。
月见趴在桌子上,下巴抵着摊开的数学书,平时神采飞扬的银灰色眼睛此刻黯淡无光,连她那条标志性的银色尾巴都蔫蔫地耷拉着。“我问过塔塔安老师了……”她有气无力地说,“老师说,是她的监护人给她请了假,具体原因……老师也不知道。”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星瑜从来没这样过……连个招呼都不打。”
“监护人?”棠溪云叆从前排扭过头,她火红的马尾辫随着动作甩动,英气的眉毛紧锁着,“她那几个监护人不是很宝贝她吗?能有什么事请这么久的假?连光脑都不让用?”她性格跳脱,最受不了这种没头没尾的消失,“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别瞎说!”月见立刻坐直了身体,瞪了云叆一眼,但眼底的担忧更浓了。她作为班长,也是星瑜最亲近的朋友之一,这种毫无音讯的感觉让她心慌。
凌淮眠坐在斜后方,依旧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低头看着自己的书。但细看之下,她翻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她微微抬眸,扫了一眼那个空座位,金鱼族特有的、略显淡漠的眸子里,也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忧虑,星瑜是少数让她觉得相处舒服的人。
柏得温坐在教室的另一侧,作为副班长,他依旧维持着温和有礼的表象。他正耐心地给旁边一个同学讲解题目,声音清润,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酒窝若隐若现。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空位时,那浅笑仿佛凝固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暗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很快收回目光,继续讲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无人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有些泛白。
“诺克呢?他平时不是跟唐唐学姐关系最好吗?他知不知道什么?”卡罗琳提到了高一年纪的诺克。
“诺克今天也请假了。”月见闷闷地说,“他昨天下午就有点蔫蔫的,说是不舒服。”她顿了顿,小声道,“我觉得……他可能是担心星瑜,加上打游戏连赢都没精神了。”
午餐时间,食堂。
气氛依旧有些沉闷。大家围坐在一起,餐盘里的食物似乎都没那么香了。
“唉,没有星瑜在,连食堂的糖醋咕咾肉都感觉没那么好吃了。”月见戳着盘子里的肉块,没什么胃口。以前午餐是她们最热闹的时候,星瑜总会带来欢乐。
“就是!”卡罗琳大口咬了一块肉,用力咀嚼着,像是在发泄,“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下周的实战课小队训练怎么办?少了她的‘精神鼓舞’,我感觉我发挥都要打折扣了!”她指的是星瑜信息素对她们的微妙增幅效果。
棠溪云叆难得没有叽叽喳喳,她看着餐盘,忽然说:“我哥昨天还问起她来着。”她口中的哥哥,自然是那个冰山学委棠溪静莲。“虽然他就问了一句‘她人呢?’但能让他主动开口问人,啧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云叆的语气带着点惊奇,也侧面印证了星瑜的缺席确实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凌淮眠默默地吃着饭,没有参与讨论。但当她听到“实战课小队训练”时,握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她和星瑜虽然交流不多,但在之前的游学活动中,星瑜展现出的坚韧和团队精神让她印象深刻。少了这个队友,确实是个损失。
柏得温坐在稍远一点的桌子,安静地用餐。他吃得慢条斯理,举止无可挑剔。周围有同学和他打招呼,他也温和回应。只是他偶尔会抬眼看一看高二(1)班那群人聚集的方向,目光在那个被众人围绕却依然空出的“心理位置”上停留片刻,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他放在腿上的手,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复杂的数学题。
图书馆,下午自习时间。
柏得温独自坐在图书馆靠窗的安静角落,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高等空间几何精解》,但他的目光却没有聚焦在书页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温润平和的娃娃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笔。星瑜空着的座位,月见她们担忧的议论和诺克的请假……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
一个模糊的念头升起:她的消失,是否与她的“监护人”有关?那四个位高权重、将她视为珍宝的男人……他们有能力也有理由将她与外界隔绝,无论是为了保护,还是为了……独占。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极淡的不适,像平静湖面投入的一颗小石子,荡开微不可查的涟漪。他很快将这丝不适压下,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无波。只是,他敲击桌面的指尖,频率似乎快了一点点。
周二傍晚,放学后,那条熟悉的小路。
夕阳的余晖吝啬地涂抹在冰冷的石径上,将塞德里克倚靠的那棵老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他维持着兽型,一条通体漆黑、鳞片在暮色中泛着幽冷光泽的小蛇,盘踞在冰冷的石头上,一动不动。这里,是上周五之前,他每天最期待的地方。
五天。
整整五天。
那个带着温暖栀子花香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冰冷的绝望像剧毒的藤蔓,从心脏深处最阴暗的角落疯狂滋生,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勒紧,几乎让他窒息。每一次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他细小的蛇躯都会瞬间绷紧,竖瞳急剧收缩,死死盯住小路的入口。每一次,那脚步声都毫无例外地走向别的方向,或者属于某个陌生的学生,带来的是更深、更刺骨的失望。
“她果然……厌弃我了。”
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意识。冰冷,尖锐,带着毁灭性的剧痛。
“对我失去兴趣了……”
“就像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就像那些鄙夷我的同学……所有人,最终都会抛弃我……”
“我只是一条……肮脏的、见不得光的黑蛇……一个连自己父亲都唾弃的私生子……”
塞德里克小小的蛇头微微抬起,冰冷的竖瞳倒映着最后一丝即将消失的橘红色天光,那光芒在他眼中却像是凝固的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失落和被背叛感的暴戾情绪在胸腔里翻腾、冲撞。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如此轻易地闯入他冰冷黑暗的世界,用那该死的、让他沉溺的温暖和抚摸,点燃他一丝可笑的期冀,然后又如此轻易地抽身离去?像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像对待一条……真正的、无关紧要的爬虫?!
“主人……”他在心底无声地嘶吼着这个扭曲的称呼,蛇信急促地吞吐着冰冷的空气,捕捉不到一丝熟悉的气息。那个将他从绝望泥沼中短暂拉出来的人,那个他视若唯一光明的存在,就这样消失了?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不!他不接受!
阴暗的念头如同沼泽底部的毒气,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迅速污染了他所有的思绪。
既然温暖留不住……那就用锁链!
一个疯狂而偏执的念头,如同最甜美的毒药,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意识:
等我强大起来……等我拥有了足够的力量……等我彻底掌控索伦蒂家族,将那个所谓的父亲踩在脚下,让所有曾经鄙夷我的人都匍匐颤抖的时候……
塞德里克冰冷的竖瞳里,燃起了两簇幽暗、病态、近乎狂热的火焰。
我一定会找到你……我的主人。
无论你逃到哪里,躲到谁的身后。
我会把你抓回来……关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一个用最坚固的合金打造、布下最严密禁制的牢笼!
一个连阳光都只能按照我的意愿透入一丝的……完美的囚笼!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她惊慌失措,像现在他一样恐惧、绝望。他会用最轻柔却也最无法挣脱的锁链,缠绕住她纤细的手腕和脚踝。他会剥夺她所有的自由,切断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让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只能倒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让她温热的肌肤,只能感受到他冰冷的鳞片!让她所有的依赖、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只能为他一个人存在!
这样……你就再也跑不掉了。
这样……你就只能永远、永远地陪在我身边了。
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温暖。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主人。
一股扭曲的快意伴随着这病态的幻想席卷全身,暂时麻痹了等待的煎熬和被抛弃的痛苦。塞德里克微微收紧了盘踞的身体,冰冷的鳞片摩擦着粗糙的石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毒蛇在黑暗中无声地宣示着占有。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小路彻底被浓重的黑暗吞噬。塞德里克小小的黑色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燃烧着病态执念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