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粹宫晨光里的诀别

晨光柔和地洒在钟粹宫的青石板上，仿佛为地面镀了一层淡淡的金箔。檐角的铜铃忽然被一阵轻风拂过，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在寂静的晨间显得格外灵动。巧慧掀开珠帘探出头去，正看见若兰素色裙裾从汉白玉阶上轻轻掠过，身后的十爷手持湘妃竹扇，迈着阔步紧随其后。他腰间的九螭纹玉佩随着步伐微微碰撞，发出悦耳的“叮当”声，像是为这幅宁静的画面添上了些许生气。

见我迎了出来，二人赶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若兰妾身参见德妃娘娘！

十爷微臣参见德妃娘娘！

马尔泰若曦姐姐！十爷，快快请起！别这么客气了！

我握着团扇从花厅缓步走出，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若兰腕上新换的缠枝莲纹银镯，又落在十爷襟前沾着的几缕柳絮，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马尔泰若曦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拘泥于礼数？往后没外人的时候，就不用这般多礼了。

若兰万万不可！娘娘如今身份尊贵，已是贵妃娘娘，无论如何也不能失了规矩。

马尔泰若曦那若是没有外人在场，便随意些吧。

十爷好。

我顿了顿，目光转向他们带来的锦盒和食盒，略带好奇问道：

马尔泰若曦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莫非十爷惹了什么麻烦，要躲皇上的责罚？

十爷听罢，“嘿”了一声，手中的折扇轻轻一合，“啪”地敲在掌心，语气里透着几分不以为然。

十爷哪儿就这么爱闯祸了！昨儿见西北进贡来的夜光杯，觉得你宫里缺个稀罕物件，便央着皇嫂一道送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大咧咧地将锦盒放在桌上。盒盖翻开的一瞬间，琉璃盏在晨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芒，宛若星辉洒落人间。若兰垂眸，指尖轻轻抚过窗棂上的缠枝莲纹，声音低得几乎融进了檐角铜铃的低吟。

若兰前些日子在御膳房瞧见你爱吃的玫瑰酥，特意留了两匣子。

她话音刚落，巧慧已接过食盒往小厨房走去。瓷碟相碰的声音与炉中炭火噼啪作响的动静交织在一起，竟比平日热闹了几分。

马尔泰若曦谢谢十爷和姐姐，送我的夜光杯和玫瑰酥。

我指尖触碰到锦盒里的琉璃盏，冰凉的触感混杂着阳光的暖意，似乎比殿内任何茶水都更加沁人心脾。抬头看向若兰时，却发现她正凝视着案上的缠枝莲纹瓷瓶出神，素色的衣袖垂落在桌沿，露出半截莹白的手腕。

忽然，我开口打断了这片宁静，声音惊得檐下的铜铃微微摇晃，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马尔泰若曦姐姐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在草原上的事吗？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整日骑马追兔子，回来满身都是草屑。

若兰闻言回过神来，唇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语气淡然却带着一丝戏谑。

若兰怎么会不记得？你还摔进过泥坑，非要说是追我的马才跌进去的。

十爷一听来了兴致，手中的扇子猛地展开，“唰”的一声划破空气，显得格外清脆。

十爷原来贵妃娘娘还有这样的趣事！快说说，是不是皇嫂手把手教你骑马？

巧慧端着新沏好的茶走了进来，闻言抿嘴笑道：

巧慧十爷有所不知，当年小姐学骑马时，可没少让夫人操心。

殿内的气氛渐渐暖和起来，若兰耳尖泛起一抹薄红，伸手去够桌上的茶盏掩饰。我瞥见她指节上淡淡的薄茧，想起她这些年来在府中操持的艰辛，笑意不由得淡了些。

马尔泰若曦姐姐，自从额娘阿妈去世后，你就如他们一样，照顾我的一切。这些年实在是辛苦了！

若兰你是我的妹妹，照顾你本就是应当的。

马尔泰若曦姐姐，如今你孤身一人，有没有打算……

话未说完，便被若兰轻声打断。

若兰若曦，我准备去庙里清修。

马尔泰若曦要去多久？

若兰我已向皇上请命，往后常伴青灯古佛了。

殿内弥漫的茶香似乎凝滞了一瞬，夜光杯在阳光下折射的光斑晃得人眼生疼。我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滚烫的茶水漫过杯沿，在指尖留下刺痒的灼痕。十爷的扇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却连头都不敢抬起——他当然明白，这些年若兰独守空闺的苦楚，又怎会不懂这一道请命背后藏着多少决绝。

马尔泰若曦为什么？

我的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几分不甘和颤抖。

马尔泰若曦即便不……不嫁人，留在府中或是宫里，我还能护着你呀。

若兰将茶盏推到我面前，杯中的碧螺春浮沉着几片蜷曲的茶叶，像极了她发间那支永远素净的银簪。

若兰若曦，还记得草原上的星星吗？

她忽然轻笑，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若兰在宫里，连看星星都要算着时辰。可庙里不同，晨钟暮鼓，倒比这四方天地自在些。

巧慧“噗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眼眶通红，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只死死攥住裙摆。十爷直起腰，喉结微微滚动，最终只憋出一句：

十爷皇嫂，这事儿……再商量商量吧？

我盯着若兰腕间的缠枝莲纹银镯——那是她出嫁前我亲手挑的，原以为能锁住一世平安。

马尔泰若曦是八爷……

话未说完，已被她摇头打断。

若兰与任何人无关。

她起身时裙摆带起一阵风，案上的玫瑰酥香气突然变得刺鼻。

若兰皇上已准了旨意，明日便启程。

马尔泰若曦我不准你走！

我拦住她，但她只是笑笑，仍然从我身旁穿过。走到门槛处时，她回头望了我一眼。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碰到我的脚边。

若兰若曦，往后姐姐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若兰是我多虑了。皇上对你那么好，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马尔泰若曦姐姐！

我难过地喊了一声，而她却没有再回头。

檐角的铜铃再次响起，惊飞了廊下打盹的麻雀。我望着她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摔进泥坑的一幕，也是这样明媚的阳光。那时她蹲在我身边，用帕子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泥渍，轻声说道：“别怕，有姐姐在。”

如今，帕子还静静躺在妆奁里，而说这句话的人，却要将自己锁进另一座“宫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