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敲在心上的鼓点。窗外的景致从东国的桃红柳绿,渐渐变成西国的苍劲山峦,一路行来,竟走了二十余日。
抵达京城那日,恰逢阴雨,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将皇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沉郁的青。马车刚停在十爷府门口,就见府里的小厮匆匆迎上来。
万能人物若曦姑娘,皇上一早就让人传话,说您到了,先歇歇脚,晚些时候……请您入宫。
“请”字说得客气,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我点点头,踩着仆妇递来的脚凳下车,十爷府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东国的最后一丝气息隔绝在外。
梳洗过后,换上一身半旧的月白裙衫,褪去了王后的华贵,倒添了几分当年在京中的素净。掌灯时分,宫里的马车准时停在门口,引路的太监是个生面孔,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总在我身上打转。
穿过一道道宫门,雨丝被宫墙挡在外面,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龙涎香。秦怀瑾没在大殿见我,而是在御花园的暖阁里,隔着一扇描金屏风,隐约能看见他颀长的身影。
秦怀瑾来了?
他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比在十爷府时沉了些。
秦怀瑾进来吧。
绕过屏风,才见他正临窗看书,手里捏着一卷《东国志》。见我进来,他合上书,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片刻。
秦怀瑾东国的水土,倒是养人。
我屈膝行礼,不卑不亢。
马尔泰若曦谢皇上关心。
秦怀瑾不必多礼。
秦怀瑾(他指了指旁边的锦凳)坐。
暖阁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我心头的寒凉。他没提东国的事,也没问我路上的光景,只闲闲说起京中近来的趣事——哪家的公子中了状元,哪家的梨园新排了戏,仿佛我只是去城郊踏青归来,而非从千里之外的异国奔丧而回。
直到侍女端上茶来,他才漫不经心地开口。
秦怀瑾新王年幼,你在东国辅政的事,朕已让人记下了。只是……
他端起茶盏,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秦怀瑾你远在京城,如何辅政?
我心头一凛,果然来了。
马尔泰若曦臣女已托付东国三位老臣,凡事会与臣女书信往来。
秦怀瑾书信往来?
他轻笑一声,指尖叩了叩茶盏。
秦怀瑾若有人阳奉阴违,隔着千山万水,你能奈他何?
这话戳中了我的软肋。我攥紧袖口,正想回话,却听他又道。
秦怀瑾朕倒是有个法子。
马尔泰若曦皇上请讲。
秦怀瑾西国与东国接壤,朕可派一位信得过的大臣,常驻东国都城,名为‘协理’,实则……替你照看一二。
秦怀瑾(他抬眼望我,目光深邃)你觉得如何?
我猛地抬头看他。所谓“协理”,分明是想安插眼线,将东国纳入他的掌控。凌寒用性命护下的江山,怎能沦为西国的附庸?
马尔泰若曦多谢皇上美意。
我起身行礼,语气坚决。
马尔泰若曦只是东国虽弱,却也有自己的章法,不敢劳动西国大臣。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秦怀瑾若曦,你这性子,还是这般倔强。
马尔泰若曦臣女性子愚钝,只知守诺。
马尔泰若曦(我垂着眼)凌寒临终前托我护好东国,臣女不敢有负。
暖阁里静了片刻,只有炭火烧裂的轻响。他忽然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秦怀瑾你就这么在意他?
他的气息拂过头顶,带着淡淡的墨香。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马尔泰若曦他是我的夫君。
秦怀瑾前夫。
他纠正道,声音冷了几分。
秦怀瑾如今他已不在,你该认清现实。
马尔泰若曦现实就是,我是东国的王后,只要新王尚未亲政,我就有责任守着那里。
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马尔泰若曦皇上若想以强凌弱,臣女无话可说,但想让我亲手将东国奉上,绝无可能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低笑出声。
秦怀瑾好一个绝无可能。
他转身回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幕。
秦怀瑾罢了,此事暂且不提。
秦怀瑾你刚回来,先在十爷府住下,缺什么少什么,让人告诉朕。
他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方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秦怀瑾三日后是太后寿辰,你也来宫里凑个热闹吧。
这一次,我没拒绝。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回到十爷府时,雨还没停。十爷披着蓑衣在廊下等我,见我回来,忙递过一碗姜汤。
十爷宫里没为难你吧?
马尔泰若曦(我接过姜汤,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口)还好。
他叹了口气
十爷皇上的心思,你我都清楚。只是……你一个人,太难了。
我望着窗外的雨,忽然想起凌寒。若是他还在,定会牵着我的手说:“别怕,有我。”可如今,我只能自己站着,哪怕脚下已是万丈深渊。
三日后的太后寿宴,比上次的宫宴更热闹。我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坐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秦怀瑾的目光,却总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网,让我无处可逃。
宴席过半,他忽然举杯,对着众人笑道。
秦怀瑾今日太后寿辰,朕还有一事要宣布。
所有人都停了筷,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我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
秦怀瑾马尔泰若曦
他看向我,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秦怀瑾自东国归来,孤身一人,未免凄凉。朕思量再三,决定将她……接入宫中。
满座哗然。我猛地抬头看他,只见他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仿佛在说。
秦怀瑾你看,终究还是逃不掉。
殿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轮残月从云隙中探出来,冷冷地照着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我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