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山间小径,十爷勒住马缰时,远远就望见那处背山面溪的小院。竹篱笆爬着半枯的牵牛花,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比起京城王府的雕梁画栋,这里素净得像幅淡墨画。
他扬声唤道,声音撞在山壁上,落得有些空。
十爷十三弟在吗?
片刻后,柴门“吱呀”开了,十三爷穿着半旧的青布短褂,手里还攥着把修枝剪,看见他时愣了愣,眼里的惊讶慢慢沉成复杂的神色。
十三爷十哥怎么寻来了?
十爷翻身下马,拍了拍沾灰的袍角,目光越过十三爷,瞥见院里竹凳上坐着个素衣女子,正低头用竹篮择着野菜,鬓边插着朵不知名的小蓝花。
十爷来看看你。
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提京里的风雨,只道。
十爷额娘让我给你捎些东西。
说着解下马鞍旁的布包,里面是几匹厚实的锦缎,还有一小罐上好的人参。
绿芜已经站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温温软软。
绿芜十爷安好。
十三爷接过布包,往屋里让
十三爷进来喝杯热茶吧,山里的野茶,不比京里的龙井差。
十爷看着十三爷眼角新添的细纹,又看了看绿芜平静温和的眉眼,忽然觉得那些憋了一路的话都不必说了。他摆了摆手,翻身上马
十爷不了,额娘还等着回话。你们……好好的。
马蹄声渐远,十三爷站在门口望着,绿芜走过来,轻轻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说着安稳。
马蹄声在山坳里转了个弯,才渐渐淡下去。十三爷望着那抹明黄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尽头,手里的布包沉甸甸的,像是裹着京城里的半世烟火。
绿芜十爷倒是个念旧的。
绿芜轻声道,将方才择好的野菜放进竹篮。方才十爷看她的眼神里有探究,却无轻慢,倒让她松了口气。
十三爷“嗯”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十三爷他性子直,京里的事,大约是一句也不会多嘴的。
布包里的锦缎摸着温厚,人参的药香透过粗布渗出来,让他想起额娘每次送东西来,总要叮嘱嬷嬷往里面塞些他小时爱吃的蜜饯。
绿芜跟在后面,用铜壶往灶上添水
绿芜前几日去山脚下的镇子,听药铺掌柜说,京里似乎不太平?
她没敢多问,只从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里猜了几分。
十三爷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噼啪”一声窜起来,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
十三爷管他呢。(他淡淡道)
十三爷这里的日头长,够我们晒谷、种茶、等明年开春种些菜苗了
火光照亮他眼底的纹路,那里曾有过少年意气的锋芒,如今却沉淀成了山涧般的平静。
水开了,绿芜取了陶罐,从竹篓里抓了把野茶投进去。茶汤很快泛起琥珀色,带着清苦的草木气。她倒了两杯,递给他一杯
绿芜尝尝?这是雨后采的,我晾了半月呢。
茶香漫开来时,院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十三爷抬头,看见两只灰雀落在晾衣绳上,啄着晒在那里的谷粒。他接过茶盏,与绿芜并肩站在廊下,看阳光透过竹叶筛下碎金般的光斑,落在彼此交叠的手背上。
绿芜明年,在院里种些牡丹吧。
绿芜(绿芜忽然说)我听镇上的绣娘说,京里的牡丹开起来,能映红半条街呢。
十三爷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暖意
十三爷好啊,等开春,我们去后山找些花籽来。说不定,比京里的开得更野趣些。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混着灶上野菜粥的香气,把山风里的凉意都驱散了。远处的马蹄声早已听不见,只有风吹过茶园的声音,一阵阵,像时光在慢慢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