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嚎血谷契

子时的荒山像是浸在墨里，楚明澜踩着自己的影子往狼嚎谷走。掌心的虎符烫得厉害，右肩脱臼处的伤口早把月白绫罗浸成了深褐色，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她咬牙扯了截衣袖草草包扎，听见远处三短一长的号角声又响了，这回听着更近，带着山风特有的呜咽。

"还要往前走？"楚明澜对着空无一人的林子说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半截。虎符突然震动起来，青铜表面的星图纹路在月光下明明灭灭，像有无数小虫在里面爬。她想起萧景珩最后塞给她的那半块虎符，他掌心的月牙疤贴上来时烫得像烙铁，现在合二为一的虎符倒像是活物，在她手心里微微跳动。

忽然脚下踢到什么硬物，楚明澜踉跄半步扶住旁边的老槐树。树皮糙得刮手，凑近了才发现树干上刻满细密的狼头符，月光一照像是活了过来，青幽幽的眼睛齐刷刷盯着她。再往前就是狼嚎谷入口，浓雾像堵墙似的立在那儿，白得发蓝，连月光都穿不透。

"少帅，该回家了。"

沈策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来，楚明澜猛地回头，空荡的山道上只有自己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衣袍。她抬手摸了摸锁骨下的狼牙疤，三年前那个雪夜，沈策背着她从宫墙上跳下来，也是这样在她耳边说"别怕"。那时候的他还不是虫尸，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钢刀。

咬咬牙钻进浓雾，冷气立刻裹了上来。楚明澜打了个寒颤，抱紧双臂往前走，没注意到身后老槐树上的狼眼符正在逐个亮起红光，像串引路的灯笼。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脚下突然踩空，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一片圆形空地上。

月光说不清从哪儿漏下来的，照得满地符文都泛着血光。那些蜿蜒扭曲的纹路像是用血画上去的，顺着石缝流动，在中央汇成头仰天长啸的狼头图案。楚明澜刚站定，虎符突然发出震耳的嗡鸣，震得她手腕发麻，地上的狼头图腾竟也跟着震颤起来，血光顺着纹路往她脚下涌。

"咔哒。"

细微的铠甲摩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楚明澜猛地转身，看见浓雾里走出排银甲士兵。他们走得悄无声息，甲胄上积着厚厚的尘土，枪尖却亮得刺眼。走在最前面的士兵半边脸都烂没了，露出森森白骨，但手指仍然牢牢攥着缰绳，座下"战马"白骨磷磷，鼻孔里喷着幽蓝的鬼火。

楚明澜后退半步按住剑柄。这些不是活人——沈策召唤出的阴兵！

"楚家军......"她低喃出声，看着那些熟悉的狼头徽记。左边第三个士兵少了根食指，右肩的甲胄有道深可见骨的刀痕，那是七年前父亲带她去军营时见过的火头军老王，当年为了抢回被蛮族夺走的军旗战死的。现在他就站在那里，空洞的眼眶对着她，黑黢黢的看不清表情。

"放肆！"

炸雷似的怒吼从阴兵阵列后传来。楚明澜抬头望去，看见个身披残破红袍的老将拨开士兵走出来。他腰悬块青铜令牌，上面"大司马"三个字依稀可见，脸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刀子似的剜在她身上。

赵远山！父亲麾下最厉害的猛将，当年幽州城破时抱着炸药包跟蛮族同归于尽的英雄！楚明澜握紧虎符往前走了两步，刚要说话就被对方粗暴打断。

"哪里来的野丫头敢闯狼嚎谷？"赵远山吐痰似的啐了一口，青铜令牌砸得铠甲哐当响，"虎符给你偷来了又怎样？楚家世代男丁掌兵，什么时候轮到个穿红戴绿的娘们在这里发号施令？"

阴兵阵列传来细碎的骚动，楚明澜看见几个士兵握紧了长矛。她深吸一口气扯开右肩衣襟，露出锁骨下那枚淡粉色的狼牙疤痕——三岁那年被宫宴上失控的猎狼咬伤的印记，父亲说要让她记住，楚家人就算流的是女儿血，骨子里也是敢跟狼搏命的狠劲。

"我是楚战天的嫡长女，楚明澜。"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景平三年冬猎，父亲在围场教我射箭，你当时站在右边第三棵松树下，说'将军这女儿比小子还野'。"

赵远山瞳孔骤缩，往前走了三步死死盯着她肩头的疤痕。月光照在上面，疤痕四周突然泛起淡淡的红光，像是活过来的小狼崽。老将的手抖了抖，突然从腰间解下把锈迹斑斑的青铜匕首，刀刃上刻着"楚"字家徽。

"伤疤能造假，血脉骗不了人。"他匕尖直指楚明澜心口，"将军当年为防有人窃居兵权，在亲生骨肉肩上留下狼牙印时，用的就是这把匕首蘸了狼嚎谷的圣水。你若真是楚家血脉，让这匕首再刺进去三分，虎符自会有反应。若不是......"

阴兵们突然齐刷刷举起长矛，枪尖对准楚明澜，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狼嗥，凄厉得像哭丧。

"若不是呢？"楚明澜迎上赵远山的目光，没后退半步。

"就拿你的心头血喂虎符！"老将目眦欲裂，"楚家英魂不认偷符贼！"

匕首带着破风声响刺过来，楚明澜眼都没眨。就在刀锋即将碰到皮肤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轰"的巨响！扭头看去，浓雾里炸开团黑水，数不清的黑豆大小的虫子从阴兵尸体内涌出来，像股黑色潮水扑向石阵中央！

"糟了！是尸蛊！"赵远山脸色大变，挥刀斩断扑来的虫群，黑虫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白若薇那个贱货竟然追到这儿来了！"

楚明澜反手抽出软剑，剑光如练劈开迎面而来的虫潮。这些虫子跟沈策体内的一模一样，落地后迅速集结，竟在地上组成只巨大的狼头，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她握着虎符的右手！

"护着虎符！"赵远山怒吼着挡到她身前，红袍被虫群啃出无数破洞，"将军尸骨未寒，绝不能让白家妖女得逞！"

话音未落，前排阴兵突然集体转身，用身体筑成道人墙。黑虫扑上来的瞬间，老王突然嘶吼一声——明明连声带都烂没了，那声音却像炸雷似的响彻山谷！他举起长矛刺穿自己的胸膛，银甲炸开团白光，周围的虫子瞬间化为灰烬。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在四周响起。楚明澜眼睁睁看着那些阴兵一个接一个自曝，用魂魄为代价点燃鬼火屏障。老王炸得最彻底，连骨头渣都没剩下，只有那截断指落在她脚边，骨节上还套着枚磨得发亮的铜戒——那是当年她送他的及笄礼。

"刺啊！"楚明澜突然抓住赵远山握匕首的手腕，往自己肩上按，"你还在等什么！"

老将被她眼里的狠劲震住了，匕首不由自主地刺进狼牙疤痕。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楚明澜闷哼一声，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虎符上的刹那突然炸开刺眼的红光！青铜虎符腾空而起，表面星图飞速旋转，射出无数光带没入阴兵眉心。

"少帅......"

阴兵们突然齐刷刷单膝跪地，盔甲碰撞声震得山谷都在发抖。赵远山的青铜匕首"哐当"落地，老泪纵横地望着楚明澜："将军......真的是您的血脉......"

虎符悬在楚明澜头顶，射出道金光将她笼罩。她感觉血液在沸腾，右肩伤口处传来灼热的痒意，低下头看见那枚狼牙疤痕正在改变形状，渐渐与虎符上的狼头图案重合。地面上的血色符文全部亮起，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在皮肤上刻下燃烧的图腾。

"恭迎少帅归位！"赵远山五体投地，声音哽咽，"我楚家三千将士，等这刻等了整整七年！"

阴兵们齐声应和，声浪震散了浓雾。楚明澜抬手接住落下的虎符，青铜表面还带着她的体温，现在摸起来不再冰冷，反而暖得像块温玉。她低头看向掌心，月牙形伤疤与虎符凹槽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该长在一起。

"轰——"

身后突然传来巨石滚落的巨响。楚明澜转身，看见狼嚎谷深处的悬崖上站着个红衣女子，白纱遮面，手里把玩着串骷髅头手链，正是本该自焚而死的白若薇！她脚下的崖边蹲着十几匹灰狼，绿幽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石阵中央，最奇怪的是每只狼都有两只瞳孔，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红光。

"楚明澜，恭喜你啊。"白若薇的笑声像银铃似的飘过来，"不过你以为集齐虎符就能召唤阴兵了？太天真了......"

她突然抬手扯下脸上的白纱，露出张一半美艳一半腐烂的脸。腐烂的那半边皮肤下有虫子在蠕动，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

"这狼嚎谷，可是用你弟弟萧景渊的魂魄养了整整七年的祭坛......"白若薇轻轻拍手，悬崖上的狼群突然集体长嗥，"而你们姐弟俩，都是幽州节度使为我准备的......绝佳祭品。"

狼群应声而动，踏着血色符文朝石阵冲来。楚明澜握紧虎符，右肩伤口处的图腾突然剧烈燃烧起来，烫得像要把皮肉烧穿。她看见阴兵们纷纷站起，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赵远山捡起青铜匕首横在胸前，苍老的脸上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少帅，坐稳了！"老将沉声喝道，"楚家军，随我杀出去！"

狼群扑到近前的瞬间，楚明澜突然感觉虎符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眼前景象天旋地转，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她看见自己的血顺着虎符纹路流淌，与地上的狼头图腾熔为一体，而那些奔腾的狼群背后，悬崖阴影处似乎站着个熟悉的银甲身影，正用一双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