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归途

那三天的重逢，像一场短暂却饱满的春雨，浸润了苏晓晓心里那片干涸了很久的土地。

之后的日子，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每周六晚上八点的电话，隔几周寄来一次的数学笔记，偶尔夹在笔记里的一张省城风景的明信片。

苏晓晓把它们都收在抽屉里，和那封没寄出去的信放在一起。

蒋峤西回来过两次。

一次是端午，放了三天假。

他提前一天到的，在群山待了两天半。

走的时候，苏晓晓把新烤的粽子塞了一袋子给他，咸蛋黄肉馅的，包得不太好看，但他说好吃。

一次是暑假前，学校组织社会实践，地点恰好定在群山周边的一个小镇。

活动结束后，蒋峤西多留了一天，赶了最后一班车回省城。

那一天里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樱桃树下各看各的书，偶尔说两句话。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和去年一模一样。

苏晓晓把这两次重逢的日期，都用红笔在日历上圈了出来。

红圈旁边，她写了一个字：“好”。

蒋峤西升上高二的那个秋天，苏晓晓也初三了。

课业变得比以前更重，数学难度上了不止一个台阶。

但苏晓晓不怕，她手里有蒋峤西寄来的厚厚一沓笔记，从高一到高二，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

每周六的电话，从以前单纯的聊天，变成了半聊天半讲题。

蒋峤西在电话里给她讲函数、讲几何、讲那些她暂时还够不到的奥赛题，声音还是清清淡淡的，但条理分明，讲一遍不懂就讲第二遍，直到她听懂为止。

“我以后要是考不上好高中，”有一次苏晓晓听完他讲了四十分钟的数列，忍不住说，“肯定是因为你讲太好了，我依赖性太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就考过来。”他说。

苏晓晓握着听筒，听到他声音里那种笃定的、像在陈述事实的语气，心跳漏了一拍。

“考过去……你养我啊？”

“嗯。”

他回答得几乎没有停顿，像这个问题早就想过了。

苏晓晓愣了一秒，然后脸慢慢红起来。

“蒋峤西你脸皮越来越厚了。”她说。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今年冬天来得格外的早。

十一月就下了第一场雪，苏晓晓趴在窗台上看雪，想起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她在电话里跟蒋峤西说下雪了。

今年她还没说，电话就响了。

“晓晓。”

“下雪了。”

苏晓晓握着听筒，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天气预报说的。”

他的声音顿了顿，“群山冬天有雪。”

苏晓晓笑了：“就为了跟我说一声下雪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

“嗯。”

苏晓晓握着听筒，心里暖融融的，像整个冬天的寒气都被这句话挡在外面了。

“今年雪比去年大，”她说，“你要是能回来，我们堆个雪人。”

蒋峤西没有立刻答应，他只是说：“我尽量。”

“不用尽量，”苏晓晓说，“堆雪人这件事，我可以等你。等你哪天回来，我们随时堆。”

“……好。”

那年寒假，蒋峤西没有回来。

梁虹飞的身体又有些反复，需要人照看。

蒋峤西在电话里说“回不去了”的时候，声音很平，和去年一模一样。

苏晓晓“嗯”了一声，说“没关系”。

她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窗外雪下得很大，远处的山全白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起身，穿好外套，戴上围巾手套，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堆了一个雪人。

歪歪扭扭的，丑丑的，鼻子用的是一支红色的旧水彩笔，眼睛是两颗从妈妈针线盒里翻出来的黑纽扣。

她站在雪人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屋，把围巾摘下来，挂在门廊的挂钩上。

“等春天吧。”

她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

春天的确来了。

三月底，群山的樱桃树开始冒新芽的时候，蒋峤西打来电话，说了一件事。

“晓晓。”

“咋了？”

“我下学期不住家里了。”

苏晓晓握着听筒，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妈身体稳定了，医生说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跟她谈了……我说高三是关键期，需要专注。她同意了。”

苏晓晓愣了几秒，然后慢慢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不住家里，意味着他不再被梁虹飞二十四小时盯着，意味着他有更多自由，意味着……

“那你周末能回群山了？”

她问，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能。”

他说，“一周一次。”

一周一次，很好了，她不贪心，能回来就已经很好了。

苏晓晓握着听筒，忽然觉得窗外的春光特别亮。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嘴角那个快要翘上天的弧度。

“那说好了。”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一周一次。不许耍赖。”

“嗯。”

他说，“不耍赖。”

苏晓晓挂了电话，在客厅里转了两圈，然后跑到窗前推开窗户，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这么久的等待，忽然都变得值得了。

窗外，樱桃树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摇着。

苏晓晓看着那些嫩绿的小叶子，忽然想起一句话——“等待不是什么都没有，是一点一点攒着光，等那个人回来的时候，一起照亮他。”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也许是哪本书里看到的，也许是妈妈随口说的，也许是她在某个失眠的夜晚自己编出来的。

但此刻她觉得很对。

那些攒着的光，快要见到太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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