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麻宗待客周到,姚琢玉在客栈休息了一天,便见到了宗主竺泉。
那女子宗主个子不高,但是气势凌人,腰间挂有一把法刀,刀柄为骊龙衔珠样式。
姚琢玉抱拳道:“见过竺宗主。”
竺泉摆了摆手,坐在石桌旁,嘴角扬起一抹笑容:“我可是听说了,那行雨神女对你青睐有加,不过这般福缘当头,却还嫌烫手的人,我还是头一遭见。”
姚琢玉坐在对面,无奈道:“竺宗主有所不知,若是有缘自然水到渠成,可我并非有缘人,更不是行雨神女的主人。”
竺泉闻言挑眉:“这么说来,你知道?”
“其中隐秘,实在不便透露。”姚琢玉取出一壶仙家酒酿,递给了竺泉,“我这次游历北俱芦洲,恰好会去见一些故人。”
竺泉揭开泥封,仰头痛饮一口,抹了把嘴后,“好酒!这才得劲。你这么年轻的元婴剑仙,在咱们北俱芦洲也是罕见。”
“冒昧问一句,都说你是从那座骊珠洞天出来的,那你见过齐先生吗?”竺泉好奇的心痒,忍不住问道。
姚琢玉微笑点头:“当然见过。”
竺泉面露一喜,还想再问一些。
文圣一脉,确实人少,但是都挺厉害。
当初,齐静春扛下了那一场惊世骇俗的大劫难,由于骸骨滩位于北俱芦洲最南,而大骊又是宝瓶洲最北,竺泉当时在木衣山上,是看到了一些端倪的。
再说那练剑极晚,却让“天生剑胚”成了一句笑话的剑修左右。
当年左右曾经出现在北俱芦洲版图附近的海外,接连去了四位剑仙,但是后边三位问剑之后,结果人人沉默。唯独那个率先赶去拦截的玉璞境剑仙,身为一洲实力最为出众的玉璞境剑修之一,回来后直接放话给整座北俱芦洲,嚷嚷了一句,“玉璞境别去了啊,仙人起步!”
“齐先生是我养父,我每天都能见到。”
竺泉瞪大眼睛。
“……什么!!”
姚琢玉急忙捂住了耳朵,这茅屋都快被震飞了,“竺宗主,淡定啊!”
竺泉僵硬转头,怒道:“还淡定个鸟啊!”
“齐先生什么时候有女儿了?”
姚琢玉提醒道:“我是养女。”
那和亲女儿有什么区别啊!竺泉瞪了一眼女子剑修,心中腹诽不已。
不过想到山水邸报上,关于这位女子剑修的事迹,她就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了。
剑修出剑,为世间诸般不平事。
……
向宗主竺泉告辞后,姚琢玉便离开了鬼蜮谷,穿过骸骨滩地界一路北游。
北俱芦洲中部地势高耸,东西不断向海面倾斜,北方更高。从骸骨滩往北,依次升高如台阶,济渎源头在北方,有十数条水势巨大的江河汇入河床当中,造就了一条大渎拥有两大入海口的罕见奇观。
她会一路向北游历,到了济渎下游附近便沿着横贯东西两端的大渎往上走。
走过了青精国、梦梁国,女子剑修一直走在山水之上,身边跟着一位神女。
途中经过一片竹林时,她随手折了几根翠绿竹子,做成了书箱和行山杖。
那一天,女子剑修破天荒背着书箱,腰间挂着长剑,走在山间路上。
书箱中还放着一壶桃花酒。
姚琢玉嗅着空气中弥漫的桃花香,恍惚之间,一段隔世的记忆涌上心头。
“谢宣,你书箱里居然还有酒?”
有一位是儒生,亦是剑仙的男子,笑着对她说道:“若书箱里只有书,那么这千山万水,我一路行来,就略显乏味了啊。”
这段记忆太过遥远了,却反而没有变得模糊不清,那一世刻骨铭心的蜕变,犹如破茧成蝶,她差点就要在黑暗中消亡。
最初,姚琢玉时常自问,她究竟是不是庄周梦见的那只蝴蝶,而真实的自己——正在梦境中徘徊的庄周,是否仍然活在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
这期间,姚琢玉还路过一座荒冢,见到一伙进京赶考的寒士书生,站在一座大坟之前,露出自渐形秽与叹为观止的神色。
然后看到从那坟茔之间,窜出两只雪白狐狸,学人作揖。
还有一些年幼的狐狸趴在坟茔上头,窃窃而笑,眉眼间满是憧憬和娇羞,半点不像什么凶恶的妖魅,反而像是馋嘴的稚童。
那些读书人纷纷还礼。
这自然是狐妖作祟,正在蛊惑人心,当时姚琢玉眉眼含笑,只在一旁看着。
只因世间狐妖,往往不会行残暴之举,它们自古便天生亲近人族,更多还是为了破开情关,提升境界和修为。
所以姚琢玉没有揭穿,让那些书生发现所谓的高门华屋,其实只是一座坟茔而已。
到了第二天,那些书生便安然离开了那座豪门府邸,人人喜不胜收,只觉得好一场艳遇,不枉此生。
女子剑修笑着离去。
————
仲夏时节,走到了宝相国。
这里佛法昌盛,寺庙如云。
在边境关隘那边,姚琢玉拿出一份山水关牒,山上修士的专用路引,其实也是山下豪阀、收藏大家的重要杂项之一。
加盖通关文牒后,她手握行山杖,步入了宝相国境内。
走过两座南部城池,姚琢玉发现这边多行脚僧,面容枯槁,托钵苦行,化缘四方。
除此之外,江湖武夫也多如牛毛。
这天在一片黄沙中,她遇到一队去往北方州城的镖师,除了装满货物的车马,还有叮叮咚咚的驼铃声,镖师们一个个孔武有力,便是女子也透着一股英姿飒爽。
其中一位肌肤黝黑的女子,瞧见了独自一人,迎风缓行的姚琢玉,便打马而来,穿过车队,来到她面前。
女子笑问道:“这黄风谷还有百余里路,夜间又极凉,且多有精怪作祟,姑娘不如跟我们镖队一起走?在前方的哑巴湖边落脚过夜,人多阳气盛,也好有个照应。”
“谢过姑娘提醒。”姚琢玉欣然应下。
浑圆的太阳沉向地平线,天地之间只剩下浓烈的橙红暮色。
众人赶到了那座被当地百姓称呼为哑巴湖的碧绿小湖,已经有数拨人聚集于此,篝火连绵,人人饮酒驱寒。
夜色渐浓,湖边依旧少有人歇息,而且还有些顽皮稚童,手持木刀竹剑,相互比拼切磋,胡乱挑起黄沙,嬉笑追逐。
姚琢玉坐在湖边,小酌几口养剑葫中的酒水,目光望向这座深不见底的哑巴湖。
市井传闻,这座小湖千年不曾干涸,任你大旱数年,湖面不降一尺,任你暴雨连绵,湖水不高一寸。
姚琢玉却忽然想起了一个故事。
据说天地间以一颗椿树,分出南北,北冥有鱼,南冥有池,鱼化为鸟,背可载山岳江河,在其背小如芥子舟船,负重栖息于池,鸟随海运而徙于南北间。
这一天夜幕中,女子剑修呵呵一笑,心中暗道:“这该死的缘分。”
怎么到哪儿都有姓陆的臭道士!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