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大暑已至，夏意正浓。

朱荧王朝境内，一抹长虹从天际尽头出现，伴随着轰隆隆如雷鸣的破空声响，落在某个仙家山头的上空。

姚琢玉御风而来，甚至懒得搭理下方的那些人，只是抬手推剑出鞘几寸。

刹那间，这座仙家山头的护山阵法上，一道淡青色的圆弧长线悄然浮现，随后轰然裂开，连带着山巅祖师堂一分为二。

这轻描淡写的一剑，跟砍瓜切菜似的，但山头的众人却是魂魄不稳，呼吸不畅，一些境界不足的修士更是踉跄后退，摔倒在地。

只见她飘然落地，闲庭漫步至掌门人面前，哪怕途中被数十道凌厉的剑光包围，仍是云淡风轻，毫发无损。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姚琢玉瞥了眼还算镇定的掌门人，随后目光一转，看向他身后锦衣玉袍的公子，淡淡一笑道：“你说，是也不是啊？”

锦衣玉袍的公子，瞳孔骤然一缩，瞬间脊背发凉，如坠冰窟！

只因女子剑修的身后，忽然出现一位撑着青竹伞的白衣女鬼。

姚琢玉抬手一挥，在那人面兽心的家伙窍穴里，生拉硬拽地取出一只青铜小炉，将被拘押在里面的女子放出来，十几只艳鬼衣袂飘荡，呜咽不止，山头上顿时鬼气森森。

那公子身上被挖出一个鲜血淋漓的窟窿，倒在地上哀嚎打滚，痛不欲生。

一位中年妇人尖叫着，发了疯似的跑过来，抱着她的宝贝儿子，冲着自己的丈夫怒吼。

在场所有祖师堂的嫡传弟子，以及供奉客卿，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掌门人，一个仙家正统的谱牒修士，竟然走了邪门歪道！

你作为掌门人，这等有辱门风的惊天丑闻，该当如何？

你身为孩子父亲，却疏于管教，如今他误入歧途，造下杀孽，又该如何？

……

姚琢玉看向他，轻声说道：“你倒是狠得下心。”

那掌门经此一事，鬓边生白发，蓦然苍老了许多。

“子不教，父之过。”只是这六个字，却是重若千钧。

“还请姚剑仙放心，待那些女鬼了却心愿后，我会举办一场水陆法会，帮忙引渡亡魂。”

从那座仙家山头出来时，一抹绚丽的晚霞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山野之中，一座破败的寺庙静静伫立，周围树木郁郁葱葱。

姚琢玉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撑着青竹伞的白衣女鬼，问道：“你已经得偿所愿，还跟着我做什么？”

谁知，那女鬼忽然盈盈跪下，泪如雨落，嗓音轻颤着说道：“恩公在上，请受皎皎一拜。”

话音未落，她已深深俯首，额头触地，青丝垂落如瀑。

片刻后，女鬼皎皎缓缓直起身，抬头看向面前的女子剑修，目光中满是恳切与真挚，“您的大恩大德，奴家无以为报，只愿追随在恩公身侧，当牛做马，任凭驱使！”

说罢，女鬼又一次俯下身，行了一个恭谨至极的叩拜大礼。

姚琢玉目瞪口呆，这话本故事里的桥段，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一阵良久的沉默后。

她抬手揉着眉心，无奈叹了口气，说着罢了罢了，上前搀扶起女鬼，“你资质还算可以，以后就跟着我吧。”

女鬼笑逐颜开，珊珊然施了个万福。

姚琢玉在咫尺物里，拿出一张从野修身上搜刮来的狐皮美人符纸，让女鬼皎皎寄身于此，方便在阳间行走。

这狐皮美人符纸，应该是坐拥一座狐国的清风城许氏独家秘制。据说价格昂贵，胜在珍稀，供不应求，远销宝瓶洲各地，风靡大半洲，不知道那野修是怎么弄到手的。

至于那把翠竹油纸伞，乃是姚琢玉早年亲手制作的，而伞面上的题字出自齐先生之手。如今这般因缘际会，她便将这伞作为见面礼赠予女鬼。

姚琢玉缓步向寺庙内走去，女鬼皎皎手捧着油纸伞，默默跟随其后。

“忘了问你。”姚琢玉忽然想起一事，旋即说道：“你姓什么？”

女鬼唇角微扬，笑道：“回恩公，奴家姓何，名唤皎皎。”

姚琢玉眸光微动，随即浅浅吟道：“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她顿了顿，侧目看向女鬼皎皎，眼底掠过一丝柔和的月色。

“果然是个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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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真身的游山玩水，阴神出窍的姚琢玉，一路都行走在江湖中。

如今宝瓶洲中部形式复杂，山上山下都一团糟，山泽野修趁火打劫，尤其是凶狠，还冒出许多浑水摸鱼的地仙，其中不少是出身正派的仙家，行事很不讲究。

因为身上的养剑葫，姚琢玉遭遇过一伙山泽野修围杀，亦或是某些仙家豪阀子弟垂涎她的美色，便生出非分之想，妄图以力压人，占为己有。

道理讲了，不愿意听，那就用他们的方式讲道理，还有上赶着找死的，这宝瓶洲中部的仙家门派，祖师堂都被她拆了好几家。

在一年破三境的真武山马苦玄后，宝瓶洲又有一个二十岁，地仙境界的女子剑修横空出世，简直要吓死个人。

这座朱荧王朝，剑修林立，数量冠绝一洲，而且国力强盛，仅是藩属国就多达十数个。

是个磨剑的好地方，在确认那些女鬼被妥善安排后，姚琢玉带着何皎皎接着游历朱荧王朝，顺便在年底前把周边几个藩属国也走一遍。

……

彩衣国境内。

姚琢玉和周渡走过一片低矮山脉，此处虽然不是灵气充沛的山水形胜之地，但也青山绿水，生机盎然。

两人一路前行，终于在夜幕中找到一座宅院，像是州郡之城里的殷实门户，有两座石狮子坐镇大门，上面悬挂着春联，还张贴着彩绘门神。

敲门过后，耐心等待。

有个上了岁数的老婆婆弯着腰，手持一盏灯笼，打开大门，见着一对仙风道骨的男女候在门口。

老妪轻声问道：“两位可是要借宿？”

姚琢玉温声笑道：“连日奔波，我与友人委实疲惫不堪，若是能够借宿于此，那就叨扰主人家了。”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