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停歇,暮色笼罩大地。
两人着手清理道观大殿里的灰尘与蛛网,总算有个可供栖身的落脚之处,随后拾取了些干燥易燃的柴禾,在殿中央生起一堆篝火,驱散些许寒意与阴冷。
见姚琢玉要准备晚饭,早已饿得饥肠辘辘的少年道士心领神会,手脚麻利地搭起一个简易灶台,又将锅釜稳稳架上。
几缕炊烟,从青瓦屋檐悠悠升起,两人各自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粥,旁边还搁着一碟咸菜,吃得津津有味。
饱餐一顿后,姚琢玉靠坐在篝火旁,借着火光翻看着一本县志杂书。周渡坐在蒲团上,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她停下翻书的手,目光微抬,轻声问道:“你这一脉的道统香火,在浩然天下九大洲可曾开枝散叶?”
周渡笑道:“师尊在浩然天下就我一个弟子,我又闲云野鹤惯了,除了北俱芦洲的鹤鸣山外,只有在皑皑洲的下宗桃源山,有一条道法剑术的道脉传承。”
姚琢玉挑眉道:“北俱芦洲的道门剑修,在最重商贾的皑皑洲建立下宗,这倒是罕见啊。”
周渡往篝火里添加些柴禾,不紧不慢地说着:“嘿嘿…这事儿在山上还真有些说头,皑皑洲的上五境修士不少,就是剑仙少得可怜,千年以来还没有一位成功跻身仙人境的大剑仙。”
“我那个当上桃源山宗主的弟子,向来与世无争,是个隐世的桃花仙人,千年以来只管收徒传道。他这个北俱芦洲的剑修,之所以问剑问成了一洲剑仙的执牛耳者,源于当年皑皑洲与北俱芦洲的一场恩怨。”
“当年皑皑洲有修士大放厥词,侮辱俱芦洲战死于剑气长城的剑仙,不但如此,还扬言要驱逐所有俱芦洲修士出境,以致俱芦洲数百剑修联袂跨洲远游,要准备剑挑一洲,最终还是文圣出面才将这场风波压下。”
周渡说了一连串的话,嗓子都有些干了,接过姚琢玉递来的一坛酒酿,揭开泥封浮一大白,然后接着娓娓道来。
“可自此以后,皑皑洲就丢掉了‘北’字,我这弟子是皑皑洲半个自家人,那场恩怨他没参与,是在事后提剑出山。从东到西的宗字头仙家,只要是与此事有关,就连那些说风凉话的,都被他剑斩过祖师堂,据说皑皑洲刘氏家主曾经劝和过,也被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还是书院出面,才到此为止。”
姚琢玉笑问道:“听你这语气,他是你的关门弟子?”
周渡摇头,缓缓应道:“他是贫道剑术一脉的开山大弟子。”
……
月上中天,万物寂寥。
荒废道观外,有莺莺燕燕的欢声笑语传来,直到一阵阵敲门声响起。
姚琢玉看了眼周渡,调侃道:“你还不去开门迎客?”
原本没精打采的少年道士,听到道观外的动静后,整个人顿时来了精神。
“这里靠近神诰宗地界,应该没有鬼魅阴物胆敢犯上作乱,估计是来吓唬人的,贫道这就把她们送走。”
周渡一个蹦跳起身,抬手拂了下道袍衣摆,少年道士身形清瘦挺拔,如修竹立岸,自有一派仙风道骨的神韵,就是那屁颠屁颠跑去开门的样子,却让人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不正经的样子,肯定和摆摊算命的陆道长一起混过,确凿无疑。
不过片刻,道观外面就安静下来。
其实寺庙道观这些香火兴旺的场所,原本是鬼怪敬畏的神祇坐镇、规矩之地,一旦没了香火,灵气流散,更容易惹来鬼魅阴物的觊觎和窥探。许多文人的读书笔札,都记录着一桩桩发生在残破寺庙的精怪诡事,即是此理。
次日清晨,两人结伴同行。一路游历到南涧国的南方,与古榆国北部边境接壤的渡口,渡船停泊处是一座名为报春湖的大湖,比起大骊龙泉开辟出来的梧桐山,这座渡口大上很多,能够同时停泊五艘打醮山鲲船。
姚琢玉进入仙家渡口后,让人把三封信飞剑传信到大隋山崖书院,之后又逛了一遍这里的店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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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山国与观湖书院相距甚近,书院便坐落于此国的边境之地,而且每年都会从白山国招收一名读书人。
有位身穿儒衫、头戴文巾的年轻男子来到街边一家甜水铺里,要了一碗清凉解暑的酸梅汤。
杨柳青青,翠意撩人,细长的柳枝随风轻动,蝉鸣声戛然而止。
年轻儒生愣住片刻,他目光如炬地盯着前面一位好似春日青竹般的女子剑修。
以至于,在那位女子剑修抬头望过来时,年轻儒生才发觉自己的失礼,连忙抬手作揖致歉。
她平和而宁静,没有恼怒儒生的失礼之举,露出一点浅笑,便起身离开了。可是这一次,年轻儒生却是怔怔出神。
“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他望着女子离去的身影,低声赞叹道:“好一副山水相映的眉眼。”
作为观湖书院的贤人周矩,自幼就拥有一份不见经传的古怪神通。
在他眼中的世人,是真正名副其实的“众生百态”。所有修行中人,尤其是儒家门生,都会将一些蕴含特殊意义的精神气,具象化成某些奇异景象,多是一位位米粒大的小人儿,待在周矩眼前之人的身上,或是气府之中。
刚才的女子剑修,是阴神出窍远游至此,在周矩眼中,是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意外地看不透。
……
白山国边境,姚琢玉路过那座观湖书院,没有进去游览,接着南下远游,向宝瓶洲中南部的朱荧王朝而去。
与此同时,南涧国报春湖。
从仙家渡口出来后,姚琢玉和周渡便要进入古榆国境内了。
周渡笑道:“这古榆国皇帝为楚氏,国名来历,也有说法。”
她问道:“怎么个说法?”
这段日子相处下来,周渡言谈风趣幽默,游历山水的路上,总能带来轻松和愉快,讲起故事来也能描述地绘声绘色,形象生动。
“南涧国有一座报春湖,这不巧了。”
周渡语调抑扬,用他慵懒的嗓音道来:“相传上古时代,就有一位职掌报春一事的女神,同时掌管天下草木的生发枯荣。唯独古榆国境内,有一棵大树,秋绿春枯黄,总是慢上一拍,让女神恼火不已,便敕令此树,天生不开窍,极难成为精魅。”
“于是便有了榆木疙瘩这一说法。”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