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时节,天气逐渐转热,酷暑即将到来,而麦子正值成熟仿佛迎来秋收。
学塾静养的时日里,姚琢玉神魂上的旧伤日渐痊愈,整个人的气色也随之焕然一新,仿佛枯木逢春般透出勃勃生机。
人生在世,在这个世道里,道理讲与不讲,都要付出代价。你要救人,当然也要付出代价。
骊珠洞天落地前,姚琢玉便对自己的结局了然于心。毕竟这世上,哪有当女儿的能够眼睁睁看着亲爹去送死,却还能无动于衷、袖手旁观。
所幸,眼下的情况,比最初预想的已然好上许多。
姚琢玉坐在河边,神情恬淡,手中钓竿斜倚水面,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这个时候,陈平安应该到老龙城了。姚琢玉正想着,水面上浮漂轻轻晃动,她目光专注地盯着,双手紧握着鱼竿。
突然,浮漂猛地向下一沉,她迅速扬竿,鱼竿瞬间弯成一张弓,鱼线崩得紧紧的,水下传来一股强劲的力道。
“看来是条大鱼,今晚加餐。”
鱼儿拼命挣扎,试图挣脱鱼钩,时而猛地往深处扎,或又迅速地左右逃窜,鱼线被扯得嗡嗡作响。
姚琢玉不慌不忙,巧妙运用鱼竿的弹性,顺着鱼的力量时而放线,时而收线,经过一番较量,鱼渐渐没了力气被缓缓拉到岸边。
肥美的鳜鱼被丢入鱼篓中,她提起鱼篓转身往回走去,只是眨眼间就身在落魄山的竹楼之中。
青衣小童摔着两只袖子,大摇大摆地赶过来,顺手接过鱼篓,笑道:“姑奶奶回来了,今儿可是收获颇丰,待会儿又有口福享喽。”
“跟你家老爷一样喊我姚姑娘就行,别跟崔东山那家伙学。”姚琢玉无奈扶额,向竹楼一楼的厨房走去。
青衣小童屁颠屁颠地跟在身旁,脸上挂着笑,“这不是顺口嘛,姑奶奶听着顺耳又格外亲切。”
“算了,怎么称呼都成。”
天色暗成淡蓝,远处群山如黛,小镇上灯火依次亮起,炊烟熏红了晚霞。
竹楼内,粉裙女童将丰盛的饭菜摆上桌,姚琢玉亲手钓上的那条鳜鱼,被炖成味美滋补的鱼汤,其余的菜肴是让他们点的。没事干的青衣小童被赶上二楼,招呼儒衫老人吃晚饭。
山主老爷不在家,儒衫老人崔诚坐在主位上,姚琢玉次之,再往后便是粉裙女童与青衣小童。几人围坐一起吃饭喝酒,闲话家常,气氛融洽的紧。
姚琢玉有空总会来落魄山走动,一来二去关系自然就亲近了,每次到竹楼串门,都会带些糕点或有趣的物什给粉裙女童和青衣小童,在她眼中两小只好像不是活了几百年的蛟龙之属,只是以平常心看待没长大的孩子般。
在儒衫老人那边,姚琢玉始终以晚辈自居,对崔诚素来尊敬却不生分,主打一个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
————
老龙城。
陈平安与刘灞桥的好友孙嘉树结识,暂居孙家祖宅。可这一次的与人相处,却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朋友的朋友,未必能成为朋友。
跻身武道第四境后,虽然无需再找郑大风解开身上的真气八两符,但陈平安还是决定去灰尘药铺见一面。
从孙家祖宅,到灰尘药铺的往返间,始终有一位金丹境高手保护陈平安,与此同时,与他结怨的符南华也发现此事。
陈平安返回孙家祖宅途中安然无恙,并且练拳之时再次引来金色蛟龙的武道馈赠,又被他打退。
孙嘉树在这一刻,怅然若失。
道心失守,几近崩溃。
这一天陈平安依旧守夜钓鱼,然后掐着时辰,开始练习剑炉立桩,等到天亮后,收起鱼竿鱼篓,返回孙家祖宅,结果看到孙嘉树在河边等待自己。
他在等陈平安,其实陈平安也在等他孙嘉树。
灰尘药铺中,郑大风与阴神之间看似与孙家无关的只言片语,陈平安稍作咀嚼,就能尝出里头的暗藏杀机。
失望?当然会有。
怒火滔天?谈不上。
刘灞桥介绍孙嘉树给自己认识,肯定是好心好意,所以愿不愿意来到孙家,是陈平安的选择,归根结底,还是趋利避害的本能,只是回头来看,这个选择可能不是最差的,但也不是最好的。
苻家和孙家信奉的商贾之道,学问宗旨是什么,孙嘉树在闲聊之中,其实已经透露过一些。
陈平安对他的印象再次模糊起来,而且内心已经充满了戒备和审视。
孙嘉树望着愈行愈近的背剑少年,他深呼吸一口气,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作揖赔礼。
陈平安挪开脚步,避让了孙嘉树这个看似无缘无故的赔罪。
孙嘉树起身后,对此不以为意,苦笑道:“陈平安,我已经帮你安排了范家的桂花岛渡船,我孙家已经没有颜面请你登上山海龟。”
河边一场谈话后,两人一前一后,默默走回孙氏祖宅。
陈平安挎好包裹,就凭借记忆,走出孙氏祖宅的地盘,来到一处繁华市井,问过了路,雇佣一辆普通马车驶向内城。
……
老龙城东海之滨。
少女走下登龙台,素雅清爽的婢女装束,干净秀气的脸庞,不再满脸淌血,眼眸金黄。
走向登龙台的许弱停下脚步,跟随少女一起往下走去,轻声提醒道:“落在某些儒家圣人眼中,你登上此台,就是在挑衅规矩。”
稚圭脸色冰冷,“既然我能活着爬出那口水井,还能活着离开骊珠洞天,就说明我活着这件事,早就是四方圣人默认的,登不登上这座高台,重要吗?”
不等许弱说什么,稚圭已经自问自答,“我看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许弱哦了一声,不再有下文。
“当年诸子百家,唯独你墨家……”
许弱瞬间推剑出鞘两寸,整座登龙台都被一条无形的大江之水环绕包裹,声势浩大,以至于原本汹涌撞向岸边的一股大海潮水,都自行退去。
稚圭啧啧笑道:“你的剑术是很高明,而且可以更高,但是这气魄嘛,真比不得你们墨家祖师呀。”
许弱皱眉,“差不多就可以了,得寸进尺不是好事,这里终究是浩然天下。”
她眯起眼,撇撇嘴道:“对呀,我怎么会不知道,这儿就是一座古战场遗址,遍地尸骸,堆积起来比中土大岳穗山还要高,鲜血比你引来的这条大渎之水本体还要多。”
许弱停下脚步,破天荒有些怒气,“山崖书院齐先生就没有教过你?!”
少女脚步不停,步伐轻灵,“教了啊,他最喜欢说教,只是我不爱听而已。”
许弱之后沉默跟随,在少女踏出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气势磅礴的江水剑意消散一空。
信手拈来,随心所欲。
但其实,许弱已经有太多年没有完整拔剑出鞘了。
当初在大骊王朝的红烛镇,许弱想要向戴斗笠的男子请教一剑,但是那人只是笑着说,你不要挥霍了一剑鞘的精气神,继续攒着吧。
如果不是受限于墨家门生的身份,许弱也很想去往剑气长城。
那堵长城墙头上的剑仙,跟浩然天下九大洲的剑仙,根本是两回事。
许弱如何能够不心神往之?
世间任何一位剑修,对于那座剑气长城,谁能够不心神往之?
远在大骊槐黄县,亦有一位女子剑修同样心潮澎湃,姚琢玉凝视书桌上摊开的地图,心中已然规划好明年立春时节启程的游历路线。
先一路南下游历东宝瓶洲,然后乘坐跨州渡船前往北俱芦洲,约莫三四年光阴流转,她就会前往那座倒悬山,进入剑气长城。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