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下午四点十七分,西藏那曲的风裹着冷雨,墨色云团笼罩在远处高山的褶皱中,雨丝像无数根冰针斜斜扎在公路边的草甸上。
一辆亮橘色越野车疾驰蜿蜒的公路上,豆大的雨点砸得挡风玻璃噼啪作响,后窗的雨刷也被横飞的沙砾卡得歪歪扭扭。
“小鱼——西藏确实很美丽,但这天气变得也太快了吧!这都八月了怎么还跟六月一样说变就变啊!”坐在副驾的林星脸颊鼓成包子嘟嘟囔囔跟驾驶座的女生吐槽着。
“哎呀西藏这天气我们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嘛,不过之前的饮马潭和北坡都很美丽啊,出片的时候你还说阳光好呢哦——”俞晚边看导航边回应对方。
两个人收拾好行李,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做了很久心理建设,在‘淋大雨在车里呆坐着等雨停’和‘立刻抱着行李奔跑淋一小会儿雨就能吃饭洗热水澡然后立刻睡一个舒服觉’的这两个选择里只纠结了0秒就下车向民宿大门飞奔而去。
02
当她们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桥晃进那座立在河流对岸草甸上的建筑物时,裤脚还在滴滴答答淌水,发梢凝结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进衣领,激得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吱呀——” 两扇嵌着牦牛皮的木门被撞开时,卷进来的雨雾在暖黄的灯光里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线。
大厅中央的壁炉正吞吐着橘红色火焰,松木在炉膛里噼啪作响,将潮湿的空气烘出淡淡的松脂香。
“两位是提前订了套房的客人吧?” 穿绛红色藏袍的老板娘端着铜壶从吧台后转出来,银镯子在手腕上叮当作响,她指了指壁炉旁铺着羊毛地毯的长桌,“先烤烤火,我刚煮了拿铁,加了点本地的蜂蜜。”
林星和俞晚几乎是跌撞着扑到长桌旁的,冰凉的手指刚触到壁炉散发的暖意,就像被磁石吸住般不肯挪开。林星狠狠搓了把冻得发红的鼻尖,水汽在睫毛上凝成小水珠,视线掠过壁炉上方挂着的经幡时,忽然被角落里堆着的几捆干柴吸引 ——其中一捆的松果上还沾着新鲜的松针,像是刚从屋后的林子里拾来的。
“快趁热喝吧。”老板娘把两只印着吉祥八宝纹的瓷杯推过来,拿铁表面浮着层绵密的奶泡,混着蜂蜜的甜香在热气里散开。俞晚刚抿了一小口,就被烫得吐了吐舌头,杯壁上立刻蒙上一层水雾,她抬手去擦时,手腕上的银镯子和瓷杯碰在一起,叮铃哐啷响成一串。
“这天气真是邪门,早上还出太阳呢。”林星把湿漉漉的刘海别到耳后,忽然发现长桌底下藏着只缅因猫,正蜷在羊毛毯边缘打盹,尾巴尖随着壁炉里的火光轻轻晃悠。她刚想伸手去摸,那猫却倏地竖起耳朵,朝门口的方向“喵”了一声。
两人同时回头,才发现木门被风吹得半开着,冷雨夹着草屑正往屋里灌。俞晚起身去关门时,眼角余光瞥见门楣上挂着块木牌,上面用藏汉双语写着 “晚风”。
林星捧着还冒着热气的拿铁,视线先被长桌对面的墙面勾了过去。米白色的墙面上像铺了层拼贴画,密密麻麻贴满了拍立得和明信片。
拍立得里有穿冲锋衣的背包客举着经幡笑,有裹着藏袍的老人坐在转经筒旁晒太阳,还有人把脸埋在雪堆里只露出双笑弯的眼睛;明信片则来自世界各地,东京的樱花、纽约的街景、冰岛的极光在字迹里重叠,最角落那张用钢笔写着 “这里的星星会掉进壁炉里”,墨迹被岁月晕成淡淡的青。
“你看这边!” 俞晚忽然戳了戳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惊喜。大厅中央的地毯上立着个半人高的乐器架,最上层摆着架黑色电钢,琴键反射着壁炉的火光;旁边斜靠着把原木色木吉他,琴弦上还缠着半截红绳;往下看是套银色架子鼓,踩镲边缘被磨得发亮。
而这些现代乐器周围,错落立着些民族乐器:一只蒙着牦牛皮的手鼓,鼓面绣着宝相花纹;一把镶着绿松石的扎念琴,琴身刻着繁复的卷草纹;还有几支长短不一的鹰骨笛,静静躺在铺着毡布的木架上。
墙角的博古架更像个小型博物馆,铜制的酥油灯盏、绘着唐卡图案的陶瓶、缀着铃铛的马帮挂饰,甚至还有个巴掌大的转经筒,被人摸得包浆发亮。
目光在博古架上转了半圈,林星忽然被吧台上方的照片墙攫住了视线。那些镶在木质相框里的合影被暖光烘得格外鲜活——最显眼的位置摆着老板娘和影后的合照,两人并肩站在民宿门口的经幡下,影后穿着简单的冲锋衣,却笑得比红毯上更舒展;旁边一张是她和民谣歌手阿哲的合影,背景里的壁炉正烧得旺,阿哲手里抱着那把镶绿松石的扎念琴,指尖似乎还停留在琴弦上。
第三排正中间则是一张老板娘穿着主色调以红紫绿三种颜色的宽腰大袖的氆氇及地长袍,内衬白色棉布长衫,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缠枝莲和宝相花,腰间缠着的“邦典”腰带上缀着许多银饰。
老板娘看着两个女孩趴在照片墙前眼睛都要瞪进去的可爱样子笑了笑,端着另一杯拿铁浅啜一口:“这是我的婚服,旁边的白马叫冈仁波钦。”
二人正震惊于看起来如此年轻的老板娘竟然已经结婚的时候,又看到了旁边居然藏着张老板娘和一个男人的合照,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同样色系花纹的男士婚服,腰侧挂着一把腰刀,右手拥着盛装的老板娘,左手正在给她整理腰间的绿松石挂坠。露出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透过云层落在睫毛上,温柔得不像话。
“这是....您的爱人吗?”
林星的声音里带着些颤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奶泡在她指尖留下一圈浅浅的白。
俞晚刚要开口,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新烤酥饼的香气,混着壁炉的松脂味漫过来,她循着香味转头,正看见老板娘从后厨端着个托盘出来,托盘上摆着两碟油亮亮的烤羊排,表皮的芝麻在灯光下闪着光。
“刚点的烤羊排来了,”老板娘把托盘搁在长桌上,银镯子又叮当地响,“还有石锅鸡得再等会儿,松茸要现切才鲜。”
话音刚落,楼梯口的木板忽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在了最上面那级台阶上。
林星和俞晚同时抬眼望去。
一个男人正从后门的木质楼梯上缓步走上,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只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脖颈处的衣料沾着点未干的湿气。
他大概是听到了厅里的动静,抬眼望过来时,额前的碎发被灯光照得有些透亮,那双眼睛很亮,像浸在雪水里的黑曜石,目光在触及她们时微微顿了顿,随即打招呼欢迎她们来到民宿。
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根编织精细的红绳,红绳末端的穗顺着走动的动作在手腕上轻轻晃动。
走到大厅时,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露出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带着点薄茧——那双手看起来很适合握乐器。
壁炉的火光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肩上落着的几点雨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像谁不小心撒了把星星在上面。
“回来了?”
男人的脚步顿在离壁炉两步远的地方,听到老板娘的声音时,原本略带疏离的眼神瞬间像被壁炉的火烘化了般,漾开一层柔软的暖意。他抬手解冲锋衣拉链的动作慢了半拍,目光先落在她手腕上晃动的银镯子上,才开口回应,声音带着点被冷雨浸过的微哑,却透着难以察觉的松弛:“嗯,刚从后山绕回来,雨太大,在树下避了会儿。”
老板娘端着铜壶的手轻轻一顿,快步走到他面前,指尖先触了触他湿透的袖口,眉梢微蹙:“说了让你别这个点出去,你看这袖子,都能拧出水了。” 她说着,转身从吧台抽屉里翻出条灰格子毛巾,踮脚往他脸上递。
男人微微低下头,方便她的动作。毛巾擦过他下颌线时,他偏头躲开了些,伸手接过毛巾自己擦了擦,指尖擦过耳廓时,不经意蹭到她悬在半空的手。老板娘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银镯子叮当地撞在一起,她转身往壁炉添了块松木,声音轻了些:“烤烤火就暖过来了,我给你留了碗酥油茶,在灶上温着。”
“闻到了,” 男人走到壁炉另一侧坐下,和两个女孩隔着长桌相对,他脱下湿漉漉的冲锋衣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件深灰色羊绒衫,“刚才在外面就闻到松脂香了,知道你又在烧好木头。” 他说着,目光扫过壁炉里噼啪作响的松木,又落回老板娘身上,嘴角弯了个浅弧,“今天的蜂蜜拿铁,加的是上次采的野蜂蜜?”
老板娘正往铜壶里续水,闻言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笑意:“你鼻子倒灵。刚给两位姑娘也尝了,说甜得刚好。” 她把温好的酥油茶端过来,粗陶碗边缘结着层薄薄的奶皮,“快喝,驱驱寒。下午去看那棵老松树了?上次你说它的松塔结得特别好。”
“去了,” 男人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时,抬眼和她对视了一眼,“风太大,只捡了些落在树根下的,没敢上树。” 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个圆滚滚的松塔,递过去,“这个品相好,你不是想串成门帘挂在厨房吗?”
松塔还带着潮湿的草木气,老板娘接过来掂了掂,指尖划过上面细密的鳞片,抬头时眼里的光比壁炉的火还亮些:“比上次那个还圆。等天晴了晒晒,就能穿线了。” 她把松塔放进吧台上那个绘着唐卡的陶瓶里,松塔落进瓶子里的时候发出闷响,里面已经装了大半。
林星捧着杯子,悄悄跟俞晚对视一眼。她发现男人说话时,目光总不自觉地跟着老板娘转——她添柴时,他会留意壁炉的火势;她擦杯子时,他会盯着她手腕上的银镯子看;甚至她只是站在吧台后整理明信片,他的视线也像被磁石吸住般,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而老板娘呢,给男人递东西时总会先擦干净自己的手,说话时尾音带着点不自觉的软糯,连刚才抱怨他冒雨出去的语气,都像是裹着蜂蜜的酥油茶,嗔怪里全是藏不住的心疼。
“石锅鸡好了!” 后厨传来声响,老板娘应声过去,端出个冒着热气的石锅。鸡汤翻滚着,松茸的香气混着鸡肉的鲜味漫开来。男人起身过去搭手,接过石锅时,两人的手臂不经意碰到一起,他顺势帮她理了理被蒸汽熏乱的鬓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林星和俞晚低头喝着鸡汤,听着旁边两人低声说着话——老板娘说 “明天要是放晴,带她们去河边看看经幡”,男人应 “我去检查下那座木桥,今天雨大,别出问题”;老板娘又说“晚上可能会下冰雹,得把院子里的花盆搬进来”,男人回 “等会儿我去搬,你别沾冷水”。
那些琐碎的话语像壁炉里的火星,明明灭灭间,全是过日子的暖意。
吃完饭时,雨势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老板娘给她们指了二楼的房间,男人已经拿着工具去加固木桥了。林星和俞晚踩着楼梯上去时,回头看见老板娘正站在门口,望着男人在雨里的背影,手里攥着条干净毛巾,等他回来。
房间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窗外是河流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的雷声。俞晚把湿衣服挂在暖气片上,忽然笑出声:“你觉不觉得,老板和老板娘像这壁炉里的火和柴,少了谁都不行。”
林星趴在窗边看雨,点头时鼻尖蹭到冰凉的玻璃:“嗯,而且你发现没,老板手腕上的红绳,和老板娘藏袍下摆的红边,颜色一模一样。”
雨声渐沉,壁炉的火光在楼下明明灭灭,把两个依偎的影子投在木门上,像幅被岁月熨得服帖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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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星的冒险日记 2035.8.5
早上和晚晚去了看了大名鼎鼎的湖心镜,我们试了一下果然没举起来;中午路过北山坡的时候喝到了好喝的酥油茶,还吃了香香的炒米!真的很开心,今天每张照片也都很好看,北山坡的风景很美,远处的雪山也一直都没变过。
下午开车没有很顺但是也顺利到达了民宿,羊排很好吃一点都不膻,老板的手磨咖啡加了蜂蜜,味道也很特别,暖暖的。
.......
原来他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