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遇

拉萨贡嘎机场到达厅 清晨8.47

黄子弘凡在行李转盘第八圈时摸到了药盒，铝箔板上的凹痕像被雀鸟啄食过的乐谱。玻璃幕墙外，冈底斯山脉的轮廓正被晨光刺破，他腕间的旧疤痕在机场冷白的灯光下泛着淡青色。

汉藏双语的电子屏滚动着航班信息，红珊瑚色的藏文字母让他想起昨夜逃离城市之前撕碎的编曲手稿。行李箱卡在传送带缝隙发出刺耳的摩擦音，他突然想把刚背到肩膀上的背包狠狠掼在地上然后大喊大叫。

但他忍住没有。

黑色的冲锋衣兜帽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同色系的口罩遮住下半张脸，唯一能看到的就是黑框眼镜后的那双眼睛，里面的红血丝不是因为红眼航班。

刚刚在行李转盘旁边干吞下去的帕罗西汀在海拔3650米产生了奇妙反应。黄子弘凡拖着行李箱穿过自动门时，嘈杂的声音一下涌入耳廓。藏语吆喝声与汽车尾气融合化作色彩诡谲的丝线缠绕在视网膜上，黄子弘凡伸手挡住眼前过于刺眼的日光，适应了刺眼亮度之后回过神，三个带着牛仔帽的男人像看到了食物的鬣狗一样同时围上来，古铜色脸庞裂开相似的笑：“去市区嘛？正规出租！”

最矮的那个突然抓住他的背包带：“学生娃有优惠！”镶银牙在晨光里闪出刀片的冷光，汗味里混着青稞酒气息，“错过我们就要等两个小时公交咯。”男人之间夹着印有<圣地旅游>的塑封证件，印章边缘晕开的红色印泥像干涸的血迹。

晕眩感消失的时候黄子弘凡已经坐在破旧五菱宏光的后座上了。身旁放满了氧气瓶，叮叮咣咣的声音令人烦躁，仪表盘上挂着褪色的莲花生大师像，低头看到车门储物格李塞着用《西藏日报》包裹的风干生肉，坐稳之后他想把安全带系上，但是插锁扣的时候遇到了阻碍，定睛一看是黑色的坚硬动物指甲。司机放起盗版CD，韩红《天路》变调的旋律与发动机轰鸣共振。“现在大学生都流行来我们哲蚌寺后山采风。”

黄子弘凡也懒得解释自己虽然是大学生但已经gap很多年了，就算能解释明白，光是gap的意思就要说很多话，更何况他现在根本不想张嘴。

“嗯。”回应从鼻腔漏出。

男人从后视镜窥视他穿着打扮，细小如缝的眼睛从他的眼镜框打量到他身旁的琴包。注意到他的眼神，黄子弘凡抬头回看他的眼睛，用眼神询问他在做什么，男人摸摸鼻尖，讪笑一声，用强调古怪的普通话解释：“看你背着乐器，有点好奇多看一下，不会介意吧？”过了一会没有得到回应，男人神色微变，再度张嘴；“带你去艺术家客栈，推开窗就能看到天葬台。”

“嗯。”

黄子弘凡把额头抵在斑驳印着泥点子的车窗上，发现国道旁的里程碑上写着G318-4679。轮胎碾压过经幡碎片的气流掀起后座毛毯，霉味混入铁锈与柏油燃烧的焦苦气息，司机突然拧大印象音量，韩红的高音在漏风的车窗缝隙里扭曲成尖利的嚎叫，黄子弘凡把脸埋进冲锋衣领口——那里还残存着首都机场的消毒水味道，此刻正在与车内的陈年酥油气味厮杀。

当“嘎啦山隧道”的汉藏双语标识第三次飞速掠过时，他意识到后视镜里的司机正在用藏语发送语音消息，短促的爆破音像子弹上膛。装作自然地拿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看清加载出来的翻译内容之后浑身汗毛竖起，但是心里却又想着不如就这样，大不了就是死得七零八落而已，于是继续老实坐在铺着手织毛毯却落满了灰尘的座位上。

车停在曲水县达嘎乡某处无名河滩，司机说要给车轮降温，两个人勾肩搭背地走下车，绕到河滩边的大石头后面不见了踪影。

倒是对黄子弘凡这个“大学生”很放心，笃定他会老老实实待在车上。

这是个好机会。

不知道这个时候为什么还不放弃自己那一行李箱如鬼画符一般的乐稿和没有电能就是一堆废铁的六位数录音设备，反正他拖着大号行李箱背着背包和吉他，趁着他们还没发现的时候飞速跑进砾石滩，中途还被匍匐在地上的树根绊了一跤，怀里的吉他第二次磕伤锁骨，一直忍耐的暴戾情绪终于爆发，马丁靴狠狠踹上无辜的树根，泥土飞溅，露出一节鸟类翅骨，到时从来没见过。用来当个武器还不错，于是拿在手上。

在毫无遮挡的荒滩上奔跑了不知道多久，中国移动和中国电信的基站信号早就找不到他的手机，黄子弘凡觉得在这个荒滩上抱着吉他去死似乎还不如一直坐在开着快要报废的空调车上等待一个可能变好的结局。

正午的太阳把草甸上的牦牛粪便晒出过于刺鼻的味道，一定程度上叫他清醒了不少，循着听到的水流声接着往前走，看到了雅鲁藏布江支流，飞奔过去跪倒在溪边，用溪水狠狠冲了布满汗渍的脸，然后顺下今天的第二粒药片。与溪流同向而行，河岸布满了被水流打磨成椭圆状的玛尼堆石，蹲在河边，找来石头，笨手笨脚的也搭了一个不高的玛尼堆，站起来注视了那堆石头很久，嗤笑一声，笑自己如今自身难保还给其他人祈福，倒是很善良。

穿过长满了西藏沙棘的缓坡之后，黄子弘凡发现了草甸上的牦牛蹄印，终于有可能看到人类了。循着牦牛蹄印向前走，在海拔3786米的地方看到了废弃的牧民石屋实在是意外之喜，石屋的墙缝里面塞着褪色的隆达纸，此刻脑海里的声音叫嚣着要在这里度过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半埋在淤泥里面的Walkman残骸，棕色胶带缠绕着动物腿骨，旁边还有灼烧的痕迹。

药效起来的时候，溪水反射的阳光也变成了五线谱，随着波纹起伏自动生成旋律，风声呼呼吹过玛尼堆石块，摩擦声演绎着他琴包里放着的未完成的《困兽》编曲。

他再次如同疯魔一样跪倒在荒滩上，用之前捡到的翅骨在砂岩上划刻“到此一游”，急促的呼吸节奏与草甸下鼠兔啃食根茎的窸窣声构成自然和音，于是他又站了起来。

太阳开始用紫外线演奏管风琴。

他看见自己影子在岩画上分裂成三个，左侧的影子抬起手把翅骨插进耳道疯狂搅动；中间的影子用指甲抓挠身体，伴随着碎屑掉落在地上；右边的影子扭曲了形态，好像在演奏一根绷紧的神经纤维。

刻完“游”字的最后一笔的刹那，整片天地在黄子弘凡的眼里开始逆时针旋转。那些他走过、翻动过的石块张开质地坚硬的复眼，密密麻麻的瞳孔印出不同时期的自己：昨夜在录音室突然暴起撕碎手里乐谱的、无视身边玻璃水杯拿出一大瓶药干咽下去的、手指颤抖着收拾行李买最近一班机的，在机场把指甲啃出血的。

鼠兔的啃噬声突然无限放大，具象成黑色小贷哦，草根断裂的脆响恰好在第三乐章休止符的位置。

当他第五次试着从滚烫的砂砾上爬起来的时候，他发现掌纹里渗出的粒粒血珠有了灵魂一般在不大的掌心滚动，呼吸着混着沙土的低海拔滚烫空气，太阳变成了转经筒。

风突然有了密度。

他向后仰倒时，从远处慢慢靠近的绛红色人影从脑海里的海市蜃楼逐渐化成实体。藏银腰链的叮咚声压过了耳鸣，换来了短暂的清醒。绿松石项链坠着的不认识的神秘图腾在视网膜烙下金印。

在最后清醒的3秒里，他看清了裙摆边缘的金线图案，倒是很像五线谱。

少女的祥云纹藏靴碾过刻字岩石面，当她附身时，包银靴尖踢起的碎石块恰巧击中了黄子弘凡腕间试图藏匿的旧疤。

靴筒刺绣的宝相花纹正在吞吐日光，牛皮鞋底与砂砾摩擦产生的音色变成不规律的音调，钻进最后失去知觉的耳朵，黄子弘凡决定如果醒来的时候自己有幸不是人民碎片就把这一段当做新歌的bridge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