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台上的情书
省医大解剖楼的消毒水气味比警局浓烈三倍,陈诗羽刚踏上二楼就猛地停步,盯着走廊尽头的福尔马林标本柜。玻璃罐里泡着畸形胎儿的标本,在冷光下泛着青紫色,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警棍。
“害怕?”我抽出纸巾递过去,注意到她后颈的碎发被冷汗黏住。原著里提过她晕血,但面对尸体时反而冷静,此刻的反常让我想起档案里的记录——她曾在解剖课上呕吐,被调剂到痕检专业,直到遇见秦明才重拾法医梦想。
“才没有。”她梗着脖子接过纸巾,却在经过标本柜时猛地抓住我的手腕,温热的掌心贴在我桡动脉上,“只是觉得,这些没能来到世界的孩子,和那些被清道夫‘清理’的人一样,都被当成了‘不合格的样本’。”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解剖刀划开胸腔般锋利。我望着她发顶晃动的银色警徽,突然意识到,这个总被秦明说“情绪化”的女孩,才是真正把“为生者权,为死者言”刻进骨髓的人。
解剖教研室的门锁着,铜钥匙在陈诗羽手里转了三圈才拧开。扑面而来的福尔马林气息里混着铁锈味,六张解剖台整齐排列,中间的台面上摆着半具腐烂的猪肝,旁边放着一本《法医病理学图谱》,翻页处用红笔圈着“机械性损伤致死”的章节。
“步兵的工位。”我指着墙上钉着的考勤表,2015年10月的记录显示他近半个月每天加班到凌晨。陈诗羽凑过来时,发梢扫过我的下巴,她的鼻尖几乎碰到玻璃罐里的肝脏:“这里的福尔马林浓度比标准高20%,凶手可能长期接触高浓度防腐剂,导致皮肤角质层增厚——”
她突然指着解剖台边缘的刮痕:“三条平行划痕,间距0.8厘米,像是手术刀拖拽造成的。和前几案死者心脏的刺创角度一致!”
我蹲下身,用放大镜观察划痕的深度:“凶手在练习进刀角度。每道划痕末端都有轻微上挑,说明他习惯手腕发力时带点弧度——”想起原著中步兵因右手旧伤导致的握刀习惯,喉头不自觉滚动,“这种发力方式,可能和他曾经骨折过有关。”
陈诗羽的笔记本迅速记下关键词,突然听见窗外传来喧闹声。二楼的磨砂玻璃外,几个学生正围着垃圾桶议论纷纷,其中一个女生尖叫着跑开:“那是什么东西!好像是人皮——”
我们冲出去时,垃圾桶里翻出半张泡发的牛皮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第五号垃圾已清理,足部溃烂者不配舔舐阳光。”墨迹边缘呈锯齿状,正是蜂蜜写字时被蚂蚁啃食的痕迹。
“是凶手的作案笔记!”陈诗羽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展开牛皮纸,纸背渗出的福尔马林让字迹有些模糊,“他把每个死者都编号了,第五号对应王老五,足部溃烂……”她的声音突然哽咽,指尖划过“垃圾”二字时用力到指甲泛白。
我按住她发抖的手腕,能清晰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诗羽,你看这里。”指着“清理”二字的顿笔处,“笔锋有刻意的顿挫,像是左撇子强行用右手写的。和现场还原的字迹一致,说明他在双重伪装。”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结合之前的乳胶颗粒,凶手可能长期戴手套作业,导致手指灵活性下降,所以需要练习握刀——”突然抬头望向解剖楼的监控摄像头,“调取近一个月的监控,重点查凌晨三点到五点,携带冷藏箱出入的人员!”
回到警局时,林涛已经在会议室等着,投影仪上播放着解剖楼的监控录像。画面里,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拖着带滚轮的冷藏箱,在10月10日凌晨四点十七分出现在走廊,帽檐压得极低,却在转身时露出右手小指的银色戒指。
“步兵的戒指!”我脱口而出,立刻后悔。陈诗羽疑惑地转头,我只能强行解释:“之前排查医疗人员时,注意到他的社交账号头像戴过同款戒指。”
林涛快速敲击键盘,调出步兵的个人信息:“32岁,省医大解剖教研室临时工,2005年因擅自处理实验标本被退学,A型血,右小指骨折病史——完全符合侧写!”
陈诗羽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划破纸张,她突然站起来:“我去查他的就诊记录!”马尾辫甩过我眼前时,我抓住她的手腕:“等等,先分析他的行动轨迹。”指着监控截图,“冷藏箱尺寸30×40×50厘米,正好能装下一个成年男性尸体,说明他有独立运输工具——”
“五菱宏光,车牌号皖A·7624X。”林涛调出交通监控,“凌晨三点从城西巷口出发,经过中山路时压了实线,行车记录仪拍到车内有福尔马林气味专用的活性炭包。”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冷,陈诗羽搓着胳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抽屉里翻出暖手宝:“给你,充电式的。秦科长说你总把空调开太低,对胃不好。”
暖手宝是粉色的,印着卡通法医玩偶,和她严肃的警服形成反差。我接过时,她的手指在我掌心多停留了零点三秒,耳尖迅速红透:“别、别多想,只是公物借用!”
下午走访步兵住所时,天降暴雨。老旧小区的楼道里堆满杂物,陈诗羽的战术靴踩过发霉的报纸,突然蹲下身:“楼梯扶手的灰尘有擦拭痕迹,从一楼到四楼,每隔三个台阶有半枚鞋印,尺码42,和第五案现场的足迹吻合。”
她掏出荧光粉喷雾,细密的粉末在扶手上显现出几组指纹,其中一组的无名指有明显的凹陷——那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压痕。我望着她专注的侧脸,雨水从楼道窗户飘进来,打湿她垂落的鬓发,突然想起2025年看剧时,总觉得陈诗羽的故事线不够完整,此刻却在亲手填补这些细节。
“林深,你看这个!”她从步兵的床底拖出带密码锁的铁皮箱,眼睛亮得像发现猎物的猎犬。密码是“0923”,正是第一起清道夫案的案发日期。箱子里整齐码着七本笔记本,每一页都贴着死者的照片,旁边用红笔标注着“垃圾编号”和“清理理由”。
陈诗羽翻开第五本,王老五的照片被钉在扉页,旁边写着:“足部溃烂的蝼蚁,连舔食蜂蜜的资格都没有。”她的牙齿咬住下唇,直到渗出血丝:“他把杀人当成了学术研究,每起案件都是一次‘实验’,甚至记录下不同环境下尸体腐败的时间差——”
我按住她发抖的肩膀,突然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透过布满水痕的窗户,看见那辆银色五菱宏光正驶离小区,车顶行李架上绑着长方形的黑色箱子——和监控里的冷藏箱一模一样。
“追!”陈诗羽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马尾辫在暴雨中甩出利落的弧线。警车在积水路面打滑时,她单手控制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对讲机:“指挥中心,车牌号皖A·7624X正向城南废弃水厂行驶,请求沿途设卡!”
废弃水厂的铁锈味混着雨水,在鼻腔里形成诡异的甜腥。陈诗羽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布满青苔的地面,突然照到一排带血的脚印,方向通向蓄水池。她下意识地拽住我的袖口,指尖在潮湿的布料上留下五个水痕:“小心,他可能在等我们。”
蓄水池的铁门虚掩着,腐臭味扑面而来。我挡在陈诗羽身前,慢慢推开铁门,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声响。池底中央摆着第六具尸体,呈标准的跪坐姿势,背后的蜂蜜字迹还在往下滴糖水,数十只黑蚁正顺着糖渍爬向心脏位置的刺创。
“第六号垃圾,慢性肾炎患者。”陈诗羽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然举起相机拍照,“他连作案间隔都在缩短,这次距离第五案只有48小时——”
蓄水池顶部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我猛地转身,看见步兵戴着防毒面具站在通风口,手中的手术刀反射着警车的灯光。陈诗羽下意识地推开我,却在转身时被湿滑的地面绊倒,后脑重重磕在水泥墙上。
“诗羽!”我顾不上举枪,扑过去抱住她软倒的身体。她的额角在流血,却还强撑着扯我的衣角:“别管我,去追——”
步兵的笑声透过防毒面具传来,带着金属般的回音:“真是感人的场景。不过法医和警察谈恋爱,可是违反职业道德的哦。”他举起手中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浑浊的液体,“知道这是什么吗?第七号垃圾的脑脊液,比你们这些伪善者的良心干净多了。”
我抱着陈诗羽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池壁。她的血滴在我的衬衫上,晕开暗红色的花,却突然在我耳边低语:“他左裤兜有注射器,右腰别着备用手术刀,防毒面具的滤罐是过时型号,只能撑十分钟——”
原来她刚才倒地时,已经完成了对凶手的痕检分析。这个发现让我心头一暖,低头看见她虽然面色苍白,却依然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继续:“脚踝处的泥渍有化工原料残留,和第五案现场的蜂蜜成分吻合,他的老巢应该在——”
“够了!”步兵突然暴怒,手术刀划破玻璃瓶,脑脊液混着雨水在地面流淌,“你们这些蝼蚁,根本不懂‘清理’的意义!这个世界需要的是——”
他的话被警笛声打断。远处传来林涛的呼喊:“步兵,你已经被包围了!”防毒面具的滤罐发出“嘶嘶”的响声,步兵慌乱中后退半步,踩空了蓄水池边缘的青苔,整个人向后仰去。
“小心!”陈诗羽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我,自己却被步兵拽住手腕。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她的腰带,感觉她整个人的重量都悬在蓄水池外,下方是五米深的混凝土池底。
“松手吧,小警察。”步兵在坠落时还在笑,“你们保护不了所有垃圾——”
他的话戛然而止。陈诗羽被我拉上来时,膝盖磕在池沿上,却顾不上疼痛,颤抖着摸向我抓着她的手:“你受伤了?刚才拽我的时候,被钢筋划破了吧?”
我的掌心确实在流血,却比不过看见她平安的狂喜。雨水冲刷着蓄水池的墙壁,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陈诗羽突然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其实刚才在解剖楼,我看见你看标本时的眼神,就觉得你不一样了。好像……你早就认识这些死者,早就知道凶手是谁。”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却听见她继续说:“不过没关系,不管你从哪里来,只要你和我一样,想给这些死者一个公道,那就够了。”她抬头时,雨水顺着睫毛滴落,却在唇角扬起一抹微笑,“就像你说的,我们要帮他们说出最后的话。”
救护车的灯光照亮蓄水池,医护人员抬走第六具尸体时,陈诗羽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里面装着王老五生前最爱喝的豆浆粉:“等案子结束,我们去给他上柱香吧。他说过,想攒钱治脚,其实……”她的声音哽咽,“其实我偷偷查过,他存折里有三千块,夹在捡来的课本里,扉页写着‘给流浪狗买狗粮’。”
我望着她被雨水打透的警服,突然想起2025年那个只会分析数据的自己。原来真正的法医,不是冰冷的验尸官,而是像陈诗羽这样,愿意为每个“不完美”的灵魂擦干眼泪的人。
回程的警车上,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睫毛上还沾着蓄水池的青苔。我轻轻拨开她额前的湿发,看见伤口已经结痂,像枚小小的勋章。车载电台里传来林涛的汇报,步兵在坠落时撞破了蓄水池的钢筋,当场死亡,而他的笔记本里,第七号垃圾的照片,正是三天前在医院偶遇的白血病患儿。
雨停了,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给陈诗羽的侧脸镀上银边。我摸着口袋里从2025年带来的智能手环,屏幕上的“时间线稳定度”跳到了89%。或许,改变的不是时间线,而是我终于明白,比破获案件更重要的,是守护眼前这个眼里装着星辰大海的女孩,和她心中永不熄灭的正义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