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常华森把金南熹送回公寓楼下,没有上去。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看着楼上那扇窗户亮起灯,才发动车子离开。回到家,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做一件他已经反复确认过无数次的事情。
他把金南熹的所有资料重新调出来——她的家庭背景、职业履历、人际网络、过往报道、银行流水、社交媒体痕迹。每一条信息都被他用不同颜色标记,整理成一个庞大的思维导图。
这本来是为了"合作"而做的背景调查,但此刻,他看这些资料的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
以前他是以盟友的身份在看——"这个人的弱点在哪里?""她的利益诉求是什么?""怎样合作才能互利共赢?"
现在他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在看——"她这些年过得有多难?""她一个人扛了多少事?""我能为她做什么?"
常华森对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拿起手机。
他翻到金南熹的微信,对话框里还停留着昨晚的那条消息——"晚安,明天见。"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条:「到家了?」
对方秒回:「嗯。你呢?」
「刚到家。早点休息。」
「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但常华森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给沈峤打了个电话,以"聊剧本"的名义约他出来吃饭。沈峤受宠若惊,满口答应。
第二件,他联系了自己在杭州的大学同学——一个在数据安全领域做得很成功的创业者,请他帮忙搭建一个加密通讯系统,确保他和金南熹的联络绝对安全。
常华森的理科生思维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他没有被感性冲昏头脑,反而在明确了自己的心意后,变得更加冷静和缜密。
既然决定要站在金南熹身边,那就站得足够稳固,让她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那天下午,他在一家隐蔽的茶室里见了沈峤。
沈峤今天心情很好,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卫衣,整个人像个行走的信号灯。他一坐下来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聊自己的新戏规划,聊到一半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常老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表姐前天跟我抱怨,说我姑父最近神神秘秘的,老是半夜出门,有时候一出去就是一整夜。"
常华森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姑父?顾衍之?"
"嗯!"沈峤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我表姐说,她怀疑我姑父外面有人了,让我帮她盯着点。我说我一个外人怎么盯啊,她还骂我没用。"
常华森不动声色地问:"你姑父一般什么时候出门?"
"凌晨一两点吧,有时候更晚。前几天我表姐半夜起来喝水,看到他在书房里跟人视频,说了一堆什么'转移'啊'处理'啊的,吓得她以为他要跑路。"
常华森的脑子飞速转动。
半夜出门,秘密视频,提到"转移"和"处理"——这不像是出轨,更像是在处理某些见不得光的事务。
"你表姐没有追问?"他问。
"追问了,但我姑父说是在处理公司的事,让她别多问。"沈峤撇嘴,"我表姐那个人吧,脑子不太灵光,说什么信什么。"
常华森笑了笑,端起茶杯:"那你可别掺和进去,万一是什么商业机密,知道多了对你不好。"
"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沈峤连连点头,"常老师你太懂我了!"
送走沈峤后,常华森立刻给金南熹发了条加密信息:「有新线索。顾衍之最近频繁半夜外出,怀疑在处理资产转移。沈峤提供。」
金南熹回复得很快:「收到。我在查深海投资的股权变更记录,也许能对上时间线。明天面聊。」
常华森看着屏幕上的"明天面聊"四个字,莫名觉得这四个字有一种微妙的甜。
他摇了摇脑袋,把那种幼稚的感觉甩开,开始筹划下一步。
三天后的傍晚,常华森出现在了金南熹的公寓楼下。
他手里提着一袋食材——鲜虾、蛤蜊、番茄、洋葱、意面,还有一瓶白葡萄酒。
金南熹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你这是……"
"今晚不做猎人,做厨师。"常华森把食材提起来晃了晃,"说了要请你吃我做的饭。"
金南熹侧身让他进门,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你还会做饭?"
"杭电的男生,有几个不会做饭的?"常华森换鞋进门,很自然地环顾了一圈她的公寓——一室一厅,装修简洁,浅色系的家具,没什么多余的装饰,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你的绿萝快渴死了。"他说。
金南熹走过去看了看:"上周忘了浇水。"
常华森放下食材,直接去厨房接了一壶水,给绿萝浇透,又细心地把枯黄的叶子摘掉。
"养植物跟养人一样,要定期关心。"他说。
金南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熟练地系上围裙、清洗食材、切洋葱,动作利落得像在片场走位。
"常华森,你还会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常华森头也不回:"会修电脑,会换灯泡,会通下水道,会缝扣子。理工科男生的基本生存技能。"
金南熹笑出了声。
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家里笑出声来,没有任何拘束和伪装,就是单纯地觉得这个人有趣。
常华森听到她的笑声,背对着她弯了弯嘴角。
一个小时后,意面端上了桌。番茄酱汁浓郁,虾仁和蛤蜊的鲜味完美融合,上面撒了一层罗勒碎,卖相不输西餐厅。
金南熹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那当然。"常华森解开围裙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白葡萄酒,"我的毕业设计没拿到优,但厨艺是优。"
两人面对面吃着饭,窗外是北京的冬夜,屋里暖黄的灯光照在木质餐桌上,气氛松弛而温暖。
"你查到什么了?"金南熹一边吃一边问。
常华森放下酒杯,表情变得认真:"沈峤说顾衍之最近频繁半夜出门,疑似在处理资产转移。我觉得这跟深海投资的股权变更可能是同步的。"
金南熹点头:"我也查到了。深海投资在过去三个月里进行了三次股权变更,每次都发生在顾衍之出差的第二天。我怀疑他在用海外壳公司转移资产。"
"有证据吗?"
"还没有。"金南熹叹了口气,"壳公司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查不到实际控制人。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接触到顾衍之私人文件的人。"
常华森沉默了几秒。
"沈峤表姐。"他说。
金南熹抬头看他。
"顾衍之的妻子,沈峤的表姐。"常华森说,"她是最接近顾衍之私人物品的人。如果能让她帮忙拿到一些文件……"
金南熹摇头:"太危险了。她毕竟是顾衍之的妻子,万一她转头告诉顾衍之……"
"那就换一种方式。"常华森说,"不用她偷,让她'不经意'地看到一些东西,然后告诉我们。这样她不算共犯,只是……好奇心重的家属。"
金南熹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试试。但需要沈峤帮忙牵线。"
"他来牵线,我们负责布局。"常华森端起酒杯,"像不像在拍谍战片?"
金南熹笑了:"比谍战片刺激,因为我们没有剧本。"
两人碰了碰杯,白葡萄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饭后,常华森洗碗,金南熹在旁边擦盘子。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有些挤,偶尔肩膀碰到肩膀,都没有躲开。
"常华森,"金南熹突然开口,"你为什么会选我?"
常华森关掉水龙头,转头看她。
"你是指什么?"
"你明明可以选择更简单的人生。"金南熹的语速不快,像是想了很久才问出口,"你有事业,有钱,有名声,只要安安稳稳地演戏,不掺和任何事,你可以过得很好。但你选了最难的一条路——跟我一起对抗南洋。"
常华森擦了擦手,转过身认真地面对她。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在杭州电子科技大学念书?"
金南熹愣了一下:"因为分数够了?"
"因为我妈生病的时候,我家的钱都花光了。"常华森的声音很平静,"我本来是够复旦的分数线的,但复旦在上海,生活成本太高。杭电给我提供了全额奖学金和助学金,我就去了。"
金南熹的心被轻轻攥了一下。
"所以我一直知道,这世界对某些人是不公平的。"常华森继续说,"我运气好,遇到了贵人,拍了戏出了名,翻身了。但还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他们没有机会。"
他看着金南熹,眼神认真而笃定:"南洋在做的那些事——洗钱、转移资产、用非法手段剥夺普通人的权益——就是这种'不公平'的最极端形式。我帮你,不只是因为你,也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应该被制止。"
金南熹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而且,"常华森突然笑了笑,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我确实也没有办法不管你。我看过你哭的样子之后,就没法假装你没哭过。"
金南熹低下头,笑了。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常华森,你真的是个奇怪的人。"
"你已经是第三次说这句话了。"
"因为每一次说,都比上一次更确定。"
两人对视着,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低低的嗡鸣声。
常华森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金南熹没有后退,抬起头看着他。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他问,声音很轻。
金南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点了点头。
常华森伸手,很轻地把她揽进怀里。手掌落在她的后背上,没有用力,像在确认一个珍贵的易碎品是否真实存在。
金南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厨房里的烟火气。
这个拥抱很短,大概只有五秒。
但松开的时候,两个人都觉得整个房间的温度升高了好几度。
"好了,"常华森退开一步,清了清嗓子,"我得走了,明天还有通告。你早点休息。"
金南熹点了点头,送他到门口。
门打开,走廊里的冷风灌了进来。
常华森跨出半步,又回头看她。
"金南熹。"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金南熹靠着门框,嘴角弯起来:"豆浆,油条,茶叶蛋。"
"好。"常华森笑了笑,"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金南熹靠在门板上,听着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烫的。
她走到窗边,看到楼下的路灯下,常华森裹着大衣快步走向停车场。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公寓的窗户。
金南熹下意识地躲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她隔着玻璃,朝他挥了挥手。
虽然她不确定他能不能看到,但她想让他知道——她也在看他。
路灯下,常华森似乎站了那么一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金南熹拉上窗帘,走回客厅。
桌上的意面盘子已经洗好了,整整齐齐地摞在沥水架上。窗台上的绿萝喝足了水,叶子重新舒展开来,在水珠的映衬下泛着鲜亮的绿意。
她突然觉得,这间住了三年的公寓,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不是因为装修变了,不是因为多添了什么家具。
是因为有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做过饭、洗过碗、浇过花、说过"明天见"。
是因为她开始期待明天的"明天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