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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锐

综:圈外女友

林清从横店回北京后,日子像被重新校准过的仪器,恢复了稳定的运转。蛋白的螺旋结构验证进入了关键阶段,她每天泡在实验室里的时间只增不减,但有一个明显的变化——她会按时吃饭了。周敏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变化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中午十二点,林清放下移液器,脱下手套,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走出实验室去了食堂。十二点四十,她回来了,继续做实验。如此规律,像一个被精确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你现在怎么这么准时吃饭?”周敏终于忍不住问。

林清正在记录数据,头都没抬。“有人在监督。”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李昀锐?”

林清没有回答,但她拿起手机,给周敏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李昀锐,发送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八分:“十二点了。去吃饭。我会检查的。”下面紧跟着一张他自己在片场吃盒饭的自拍,配文:“我也在吃。云吃饭。”

周敏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林清微微翘起的嘴角,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的恋爱方式简直离谱——隔着几千公里监督对方吃午饭,还要拍照存证。但离谱归离谱,效果是显著的。林清的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黑眼圈淡了,嘴唇不干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某个人用心地、一点一点地养回来了。

但有一件事,林清一直没跟李昀锐提。

陈教授上周找她谈了一次话。内容是关于她的职业规划——国内顶级的几个研究所都在挖她,给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好。上海的一家研究所甚至承诺给她独立建组、启动资金翻倍、住房补贴、子女入学一条龙服务。陈教授的原话是:“林清,你的学术前途不可限量。但你的选择会决定你未来十年的走向。好好想,不着急。”

林清不着急,但有一个人比她着急。

那天晚上,她和李昀锐视频通话的时候,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她以为他会说“你自己决定就好”,或者“我支持你的任何选择”。但李昀锐听完之后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

“上海?”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上海离横店很近。高铁一个小时。”

林清看着他那个亮晶晶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考虑的不是“哪个研究所学术水平更高”,而是“哪个研究所离我更近”。她想说他自私,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因为她在考虑去向的时候,脑子里也闪过同样的念头——上海,离他近。

“我还没决定。”她说。

“没关系,你慢慢想。”李昀锐笑着说,“反正不管你选哪,我都会去找你。你选北京我就飞北京,你选上海我就开车去上海。你选西藏——”

“我不选西藏。”

“那就好。西藏没有咖啡店,买不到摩卡。”

林清翻了个白眼,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这个话题暂时搁置了,但另一个话题接踵而至,猝不及防。

周五晚上,李昀锐打来电话的时候,语气明显和平时不同。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轻松,也不是疲惫后的沙哑,而是一种林清从未听过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什么的犹豫。

“林清,你下周有空吗?”

“怎么了?”

“我爸妈想来横店看我。”他顿了一下,“他们想见你。”

林清正在写实验记录的手停住了。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颗黑色的星星。她看着那个墨点,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爸妈?”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飘。

“嗯。他们看了热搜。”李昀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妈看到你照片的那天,给我打了三个小时的电话。她把你所有的资料都搜了一遍——你的论文、你的获奖记录、你的研究所、你的出生年月、你的星座——我怀疑她比我还了解你。”

林清握着手机,心跳加速。“她知道我是谁?”

“她什么都知道。她还问我,你的蛋白结晶长出来了没有。”李昀锐笑了,笑得很无奈,“我说妈你看得懂吗,她说看不懂,但能感觉到你很厉害。”

林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实验台的边缘。她见过李昀锐的粉丝、见过他的工作人员、见过他的导演和制片人,但没见过他的父母。粉丝可以屏蔽,工作人员可以公事公办,导演和制片人可以保持距离,但父母不一样。父母是家人,是根,是他之所以成为他的起点。如果他们不喜欢她,如果他妈妈觉得她配不上他——

“林清。”李昀锐的声音把她从胡思乱想中拽了出来,“你在听吗?”

“在。”

“你不用紧张。我妈已经认定你了。”

“你怎么知道?”

“她说,‘这个姑娘一看就是正经人,比那些娱乐圈的花瓶强一万倍。’她的原话。”

林清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妈说话挺直的。”

“她以前是语文老师,教了三十年书,说话不直的都退休了。”李昀锐笑了一下,然后声音放轻了,“林清,如果你不想见,没关系。我跟我爸妈说你在忙,改天再约。”

“我见。”林清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确定?”

“嗯。”

“你不紧张?”

“紧张。”林清说,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抖,“但我想见。”

横店,初冬。

林清是在周六中午抵达的。这一次她没有瞒着李昀锐,提前告诉了他车次。他到高铁站接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站在出站口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

“你穿这么少?”他皱着眉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感觉到了凉意,把她的手塞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你每次见我都说我穿得少。”林清跟在他身边走着,手在他口袋里被他握着,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

“因为你每次确实都穿得少。”

两个人上了车,李昀锐没有立刻发动,而是侧过身看着她。“林清,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

“什么?”

“我妈可能会问一些……比较直接的问题。你不用全都回答。不想说的就笑一笑,我来接话。”

林清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有多直接?”

李昀锐想了想。“上次她问我,我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林清的耳朵红了。“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妈,这是隐私。’”李昀锐笑了一下,“她说,‘隐私什么隐私,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有什么隐私。’”

林清看着李昀锐那张无奈的脸,忽然觉得——他的妈妈,应该是一个很有趣的人。这个认知让她紧张的情绪缓解了一些,但不多。车子驶入横店镇区,在一家餐厅门口停下。李昀锐说这是横店最好的一家湖北菜馆,他爸妈点名要来这家,说在老家吃不到正宗的,到了横店一定要吃一口家乡味。

包厢在二楼。李昀锐走在前面推开门,林清跟在他身后。门开的瞬间,她看到一张圆桌,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红色的针织衫,头发烫着大卷,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等了很久了”的表情。旁边的男人穿着夹克,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正低头看手机。门开了,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李昀锐的妈妈看到林清的那一刻,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客套的、礼貌的亮,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像看到什么好东西一样的、不加掩饰的亮。她站起来,上下打量了林清一眼,然后转头对李昀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整个包厢都听得清清楚楚:“比你照片上好看。”

林清愣了一秒,然后微微弯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阿姨好,叔叔好。”

李昀锐的妈妈走过来,拉起林清的手,上下又打量了一遍。她的手掌很暖,有薄薄的茧,握力不小,像是习惯了握粉笔的手。她看着林清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阅人无数后的笃定。“手凉的。你是不是又穿少了?”

林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昀锐——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李昀锐在旁边笑了。“妈,你跟我说的同一句话。”

“这说明我说得对。”李妈妈拉着林清的手走到桌边,把她按在椅子上,自己在她旁边坐下,“来,坐阿姨旁边。昀锐你坐那边去。”她指了指桌子的另一边,语气不容商量。李昀锐看了林清一眼,给了她一个“我帮不了你”的眼神,乖乖地坐到了对面。

整顿饭,林清几乎没有自己夹过菜。李妈妈的筷子像长了眼睛一样,总能在她碗里快空的时候及时补上。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莲藕汤、粉蒸肉——每一道菜都被精确地分配到了林清的碗里,量不大,但品类齐全,像一份营养均衡的实验方案。

“林清,你平时做实验累不累?”

“还好。”

“还好是多好?”

林清想了想。“就是……能承受。”

李妈妈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话跟昀锐描述的一模一样。他说你做实验的时候从来不喊累,他就问你累不累,你说‘还好’,他就知道你累了。”

林清的耳朵红了。她不知道李昀锐跟他妈妈说过这些,更不知道他把她的每一个“还好”都翻译成了真正的情绪——累,不累,还可以。李妈妈给她盛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动作自然而熟练。“林清,阿姨跟你说句实在话。”

林清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昀锐从小就是个心思重的孩子。他表面上嘻嘻哈哈的,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事都往心里装。”李妈妈看了对面的李昀锐一眼,李昀锐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他高中的时候,每天回来都提你的名字。说你今天考试又考了第一,说你理综又拿了满分,说你给他写的战术分析帮他赢了一场比赛。我和他爸那时候就知道,他心里有一个人。”

林清的睫毛颤了一下。

“后来你出国了。他那段时间瘦了十几斤,问他什么都不说。他爸以为他失恋了,他说不是,从来没开始过,怎么算失恋。”李妈妈的声音放轻了,“但他把那张篮球赛的票根,收在书桌的抽屉里,收了好多年。”

李昀锐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无奈:“妈,这些事以后再说。”

“以后说就晚了。”李妈妈没理他,看着林清,“阿姨跟你说这些,不是给你压力。是想让你知道,你对他来说,不是‘女朋友’三个字能概括的。你是他等了很久的人。”

林清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碗莲藕汤,汤面上浮着几颗油星,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那种烫是舒服的,像有人在她心里点了一把火,把那些冷冰冰的、多年的、不肯融化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烤暖。

“阿姨,”她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李妈妈的眼睛,“我也会好好对他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认真。认真得像她在实验室里记录实验数据时写的每一个数字——不轻浮,不敷衍,经得起推敲。

李妈妈看着她,眼眶也红了。她伸出手,拍了拍林清的手背,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个儿媳妇,她认了。

饭局结束后,李妈妈拉着林清走在前面,李昀锐和他爸爸走在后面。两个男人之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棵独立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相连,但地面上保持着各自的姿态。

“你最近拍戏累不累?”李爸爸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

“还好。”李昀锐说。

“你也是‘还好’。”李爸爸看了他一眼,“跟你女朋友学的?”

李昀锐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李爸爸沉默了几步,然后说了一句让李昀锐脚步顿住的话:“这姑娘不错。你配不上她。”

李昀锐愣住了。“爸?”

“我说的是实话。”李爸爸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是科学家,你是演员。她做的是改变世界的事,你做的是娱乐大众的事。没有高下之分,但她的专业门槛比你高得多。你配不上她,所以你要对她好。这是你唯一能配得上她的方式。”

李昀锐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教了三十年物理的男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他对他好,她就会对他好。这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也最公平的物理定律。

下午,李昀锐带林清去了他在横州的临时住所——一个不大的公寓,离片场步行十分钟。他说这是为了方便拍戏租的,住了快三个月了,但林清走进去的时候,觉得这里不像一个单身男人的住处。厨房的调料瓶摆得整整齐齐,冰箱里有新鲜的水果和蔬菜,阳台上晾着刚洗过的床单——白色的,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面安静的旗帜。

“你收拾的?”林清问。

“保洁阿姨。”李昀锐说,然后顿了一下,“但床单是我自己洗的。因为你要来。”

林清看着阳台上那片白色的床单在风里翻飞的样子,觉得自己的心也在翻飞。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剧本,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水,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他第二天的工作安排,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她拿起那张便签纸看了看,放回了原处。

李昀锐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我妈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林清接过水杯,“她很好。”

“她很喜欢你。”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我比她想象的好看。这叫第一印象满分。”林清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数据,“她给我夹了十六次菜。这叫持续投入。她说了你高中时的事让我知道你对她很重要。这叫情感绑定。她是语文老师,她懂得如何用语言和行动让人产生好感。”

李昀锐看着她,目瞪口呆。“你把我妈的行为分析成了一场社交工程?”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林清,你是来见家长的,不是来做实验的。”

“见家长和做实验有很多共同点。”林清认真地说,“都需要提前准备,都需要控制变量,都需要在不完全信息的情况下做出判断。”

李昀锐深吸一口气,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我找了一个科学家女朋友。我的每一个浪漫举动都会被拆解成变量和函数。”

“那你的浪漫举动是什么?”林清问。

李昀锐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你在开玩笑吗”的无奈。“我洗了床单。这不算浪漫吗?”

“洗床单是基本卫生要求。”

“那我做了什么浪漫的事?”

林清想了想。“你在我喝醉的时候给我量了指围。”

“那是趁人之危,不算浪漫。”

“你在我迷路的时候来接我。”

“那是基本生存技能。”

“你在热搜的时候在我房间门口站了一个半小时。”

李昀锐不说话了。

林清看着他,声音放轻了。“那是我觉得最浪漫的事。”

李昀锐的眼睛红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林清,你知道吗,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别人觉得浪漫的事——送花、烛光晚餐、海边散步——你都不觉得。我在你门口站了一个半小时,你觉得浪漫。”

“因为那一个半小时里,你什么都没做。”林清说,“你只是在那里。没有敲门,没有催我,没有让我知道你在。你在那里,因为我可能需要的时刻你不在。你不让我知道我可能会需要你。但你准备好了,一直在。”

李昀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露出了虎牙,笑得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林清。”

“嗯。”

“我爱你。”

林清的睫毛颤了一下。他说过“我喜欢你”,说过“你是我的底气”,说过很多很多让人心动的话。但“我爱你”——这是第一次。三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像一把没有鞘的刀,锋利地、赤裸地、毫无保留地亮在她面前。

她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在她的舌尖上打转,烫得像刚出笼的包子,想说又说不出口。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三个字,包括她父母——她家是那种不会说“爱”的家庭,所有的关心都藏在行动里,藏在“多吃点”“早点睡”“别太累了”这些日常的、平凡的、从不言说的话语里。

“没关系。”李昀锐看穿了她的挣扎,笑了,“你不用现在说。我等你。我有的是时间。”

林清看着他那双温柔的、没有一丝失望的眼睛,胸口那个位置酸酸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撑得她快要喘不过气。她握住他的手,翻过来,在他的掌心上写了三个字。用手指,一笔一划,慢慢地写。

我。爱。你。

没有声音,只有触觉。她的指尖划过他掌心的纹路,像一条小溪流过干涸的河床,每一笔都清晰而确定。李昀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好像那三个字还在那里,发着光。

“林清。”他的声音哑了。

“你说你等我。”林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平静但坚定,“我也在等你。等你把那些话听完。”

李昀锐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她听到了他的心跳——快而有力,像擂鼓,像战歌,像她十七岁时在篮球场边听到的、他投进绝杀球后全场欢呼声中的、那唯一能让她心跳加速的声音。

傍晚,四个人一起吃了晚饭。这次是在李昀锐的公寓里,他下厨。林清本来想帮忙,但李妈妈把她推出了厨房:“你坐着,让他做。他做饭还行,你今天就当评委。”

林清坐在客厅里,和李爸爸面对面。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李爸爸先开口了。

“林清,你研究的那个蛋白,是什么蛋白?”

林清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是一种激酶。参与细胞信号转导的,和某些癌症的发生有关。”

李爸爸点了点头。“我是教物理的,不太懂生物。但我看了一些你的论文摘要,你研究的东西很重要。”

林清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您看了我的论文?”

“看不懂。”李爸爸诚实地说,“但昀锐他妈妈让我看的。她说,未来的儿媳妇是科学家,咱们不能什么都不懂。”他顿了一下,“我看了之后,觉得你确实很厉害。比我教的那些学生厉害多了。”

林清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叔叔”太客套,“您过奖了”太虚伪,“是的我很厉害”太不谦虚。她最终选择了一个中性的回应——点了一下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礼貌但不疏离的微笑。

李爸爸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你比昀锐聪明。他高中的时候化学考过三十八分。”

李昀锐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爸!能不能别老提那件事!”

“我说的是事实。”李爸爸的语气和李昀锐平时说“我说的是实话”如出一辙。林清看着这对父子,忽然明白了李昀锐的“死皮赖脸”是从哪里遗传的——不是从他妈妈那里,是从这个看起来斯斯文文、一开口就戳人痛处的物理老师这里。

晚饭是四菜一汤,李昀锐做的。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红烧鱼,外加一个莲藕排骨汤。卖相不错,味道更好。林清吃第一口糖醋排骨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

“怎么了?”李昀锐紧张地看着她。

“好吃。”林清说,“比食堂的好吃。”

李昀锐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得意,又从得意变成了委屈。“你拿我跟食堂比?”

“食堂是基准线。你超过了基准线,说明好吃。”

李妈妈在旁边笑出了声。“林清,你说话真好玩。明明是夸人,听起来像在做学术报告。”

李昀锐看着自己妈妈和女朋友相谈甚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顿饭是他二十六年人生里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不是因为菜有多好,而是因为他在乎的人,都在一张桌子上了。他爸,他妈,她。三个他最爱的人,坐在同一盏灯下,吃着他做的饭。

吃完饭,李妈妈拉着林清去阳台看花。李昀锐在阳台上种了几盆绿萝和薄荷,长得不太好,叶子有些发黄。李妈妈一边浇水一边说:“昀锐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做得好,其实连花都养不活。他需要一个会养花的人。”

林清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绿萝,说:“我也不会养花。我连仙人掌都能养死。”

李妈妈转头看着她,目光里有种“你是认真的吗”的惊讶。“仙人掌都能养死?”

“忘了浇水。”

李妈妈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阳台上回荡开来。“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一个养不活花,一个养不活仙人掌。以后家里就养假花吧,省事。”

林清看着李妈妈笑的样子,忽然觉得,如果“家”是一个地方,那它应该是有这样的笑声的。不是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大声的、不加掩饰的、从心里涌出来的笑。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的笑声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了。

李妈妈笑完了,看着林清,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林清,阿姨跟你说句心里话。”

林清安静地看着她。

“昀锐这孩子,从小就很懂事。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哭着喊着要,他会默默努力,让自己配得上。”李妈妈的声音放轻了,“你是他唯一一个明知道配不上、还是想要的人。他追你,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配得上你,是因为他不想后悔。”

林清的眼眶红了。她看着窗台上那些发黄的绿萝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阿姨,”她说,声音有些发涩,“我也会努力。努力配得上他。”

李妈妈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把林清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妈妈对女儿做的那样。“你不用努力配得上他。你已经在了。从你十七岁站在篮球场边的那一刻起,你就在了。”

林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但李妈妈已经看到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林清的手握住了,握得很紧。她的手很暖,有薄薄的茧,握力不小。是握了三十年粉笔的手,也是握着儿子的手走过童年、少年、青年的手。现在,这双手也握住了她。

晚上,送走了父母之后,李昀锐和林清并肩坐在阳台上。夜风微凉,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头顶的星空比城市里清晰很多,虽然没有高中时在校园里看到的那条银河那么亮,但也足够让两个人仰着头看很久。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李昀锐问。

“说我不会养花。”林清说。

“这是实话。”

“还说你也不会养花。”

“这也是实话。”

“还建议我们以后养假花。”

李昀锐笑了。“我妈的建议一向很实用。”

林清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他没有在笑,嘴角是平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满足的光。

“李昀锐。”

“嗯。”

“我今天很开心。”

李昀锐转过头看着她。月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了无数颗细小的星星,像她实验室里那些在显微镜下才会出现的晶体结构——微小,但精确而美丽。

“我也是。”他说,“林清,你今天的表现,比我预想的好一万倍。”

“你预想的是什么?”

“你会冷着脸,我妈问你十句你回一句。但你今天说了很多话。你夸我做饭好吃,你跟我爸讨论物理和生物的区别,你陪我妈在阳台聊了半个小时。”

林清想了想。“你爸问我,物理和生物哪个更难。我说物理。他很高兴。”

李昀锐笑出了声。“你真的很会。你连我爸都搞定了。”

“我不是在搞定他们。”林清说,声音很轻,“我是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被人好好对待着。”

李昀锐的笑容停住了。他看着林清,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清亮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个浅浅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的弧度,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林清。”

“嗯。”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会爱太多了。”

林清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月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那枚银色的戒指照得发亮。两个人就这样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看着头顶的星空,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犬吠声。横店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李昀锐。”

“嗯。”

“你妈说,你高中时每天回家都提我的名字。”

“嗯。”

“你都说什么了?”

“说你今天考试又考了第一。说你理综又拿了满分。说你给我写的战术分析帮我赢了一场比赛。”他顿了一下,“说你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很好看。”

林清转过头看着他。“我的白色毛衣?”

“你高一冬天穿的那件。领口有一个小蝴蝶结。”李昀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远的梦,“你穿着那件毛衣走过篮球场的时候,我在场上,球被人断了。教练骂了我一顿。”

林清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望着星空的眼睛,忽然觉得十七岁的自己和二十六岁的自己在这一刻重叠了。十七岁的她穿着那件白色毛衣走过篮球场,不敢看他。二十六岁的她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听他说那件毛衣的蝴蝶结。中间隔着九年的时光,隔着两个大洲的距离,隔着无数的错过和遗憾。但最终,他们还是坐到了一起,在同一片星空下。

“李昀锐。”

“嗯。”

“那件毛衣,我还留着。”

李昀锐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你留着?”

“嗯。穿不下了,但没扔。”

“为什么没扔?”

林清看着他,月光在她的瞳孔里碎成了星星。“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你看到我了。”

李昀锐的眼眶红了。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在月光下安静地拥抱了很久,久到夜风变凉,久到星星移位,久到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林清。”

“嗯。”

“下次带我去看你那件毛衣。”

“好。”

“还有你的校徽。”

“校徽在你那里。”

“不,在你心里。”

林清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了。那个笑容没有人看到,但她知道,他知道。

因为他的手,在她的后背上,画了一个圈。一圈,又一圈。和她在那个雨夜在他手背上画的一模一样。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语言,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释。意思是——我在。我一直在。我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