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妄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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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这个世界是正常的，直到我发现，包括我自己在内，所有人的精神，都困在破碎的虚妄里。

清晨六点的闹钟准时响起，金属铃盖震颤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硬生生撕开浓稠的黑暗。我睁开眼，天花板的白漆大片剥落，卷曲的漆皮悬在半空，明明静止不动，在我眼里却在缓慢蠕动，如同无数只蜷缩的白色虫蛹。我揉了揉眼睛，试图驱散这诡异的错觉，可视线里的扭曲从未消失，从睁眼的那一刻起，整个世界就带着一层错乱的滤镜。

我住在老旧的筒子楼里，这栋楼里的住户不多，每一个人都透着说不出的怪异，只是从前的我，一直刻意忽略。我洗漱完走出家门，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将墙壁上斑驳的污渍照得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隔壁的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择菜，这是她几十年不变的晨间习惯。往日里我只觉得她沉默寡言，可今天我清晰地看见，她手里的青菜没有一片绿叶，取而代之的是细碎的、泛着青白的指甲盖。她动作娴熟地撕扯着，指尖沾满细碎的碎屑，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楼道尽头，像是在等候某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我脚步一顿，心脏骤然收紧。我告诉自己这是错觉，是熬夜产生的幻觉，可感官传来的触感无比真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冰冷的腥气。老太太察觉到我的目光，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皮眨动的频率极其缓慢，每一次眨眼都间隔足足五秒，沙哑的声音轻飘飘的：“小伙子，要不要尝尝？新长出来的，很新鲜。”

我落荒而逃，不敢回头。

走出单元楼，小区的景象更加荒诞。晨练的大爷们围在花坛边打太极，可他们的动作根本没有章法。有人双腿僵直悬浮在地面半寸，身体僵硬地左右摇摆；有人双臂疯狂挥舞，却始终停留在原地；还有人闭着双眼，嘴角咧开到耳根，低声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平衡，不能碎。”

他们的神情无比认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自己正在完成一套无上正统的拳法，没人察觉自己的怪异，也没人察觉周遭同伴的癫狂。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是整条街唯一常年营业的店铺，老板娘我认识三年，平日里温和健谈。可此刻她趴在收银台上，脑袋倒转一百八十度，脸对着背后的货架，双手却熟练地敲击着收银机的键盘，哒哒的声响规律又刺耳。

我硬着头皮进去买水，不敢直视她诡异的姿态。

“今天的世界，是不是有点歪？”她忽然开口，声音从脖颈处飘出来，空洞又缥缈。

我指尖冰凉，僵硬地点头：“有点。”

她发出咯咯的怪笑，肩膀剧烈抖动，倒转的脑袋却纹丝不动：“不是世界歪了，是我们都没修好。每个人的脑子都裂了缝，漏出去的念想，就变成了眼前的风景。”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我混沌的思绪。

我忽然开始回忆，回忆过往的所有细节。楼下永远在淋雨的晴天、邻居永远重复的动作、路人空洞呆滞的眼神、自己偶尔错乱的感官……原来从来不是世界出了问题，是所有身处其中的人，精神早已支离破碎。

而这一切的一切，或许从来都不是真实的。

我猛地抬头看向便利店的玻璃门，门上映出我的倒影。那一刻，我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玻璃里的我，双眼黑白颠倒，眼白是漆黑的墨色，瞳孔是惨白的虚无。我的嘴角高高扬起，维持着一个诡异的、永不落下的笑容，而现实中的我，明明满心恐慌，面无表情。

原来最不正常的人，从来都是我自己。

这个充斥着疯癫与怪异的小镇，所有癫狂的邻居、荒诞的场景、错乱的规则，全部都是我破碎精神幻想出来的泡影。

我患有重度解离性精神障碍，真实的我，常年被困在密闭的病房里，日复一日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虚妄世界中。我幻想出了烟火气十足的小区，幻想出了形形色色的路人，为每一个虚拟的人设下了偏执又疯狂的怪癖。

我幻想他们精神失常，殊不知，全员疯癫的世界，只是我自己孤独又破碎的内心投射。

我眼中蠕动的墙皮、长着指甲的青菜、倒转头颅的老板娘、悬浮舞动的老人，从来都不是世界的异常，是我的认知早已彻底崩塌。我把自己的分裂、偏执、空洞，分摊给了幻想世界里的每一个人，让所有人陪着我一起疯，一起沉沦，以此掩盖我早已彻底失常的真相。

风从敞开的店门吹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落叶旋转飘落，拼成一张模糊的人脸，和我一模一样。

便利店老板娘的声音再次响起，温柔又残忍：“你看，大家都在陪你演戏。你不敢承认自己疯了，就创造出一群疯子，告诉你你只是普通人。”

我缓缓抬手，触碰冰凉的玻璃镜面。倒影里的我，笑容愈发诡异，眼底的虚无不断扩散。

原来这场全员失常的闹剧，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观众，也只有我一个演员。

所有的荒诞皆是虚妄，所有的疯癫皆是自我。这个没有正常人的世界，不过是我困住自己的，一场无尽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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