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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九思只觉胸口那股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沉闷骤然炸开,再也支撑不住分毫。
他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死死捂住左胸,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另一只手无力垂在身侧,指端还残留着方才紧握某物的僵硬。
他猛地仰起头,下颌线绷得笔直,喉结剧烈滚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股混杂着蚀骨痛苦与滔天悔恨的情绪,正从四肢百骸里奔涌而出,像骤起的暴雪般纷至沓来。
又似崩塌的山岳般铺天盖地,根本不给人半分喘息的余地,硬生生将他裹挟进无边无际的绝望里。
就在这极致的情绪翻涌间,他体内沉寂了许久的神力竟不受控制地暴走。
那股磅礴到令人心悸的灵力顺着他的周身经脉狂冲而出,带着毁天灭地的势头,竟硬生生震碎了时空本就脆弱的隔断——
先是耳畔传来细微的“咔嚓”声,像薄冰碎裂,紧接着,他脚下的土地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细密的裂纹从他鞋尖下蔓延开去,顺着冻土的肌理向四周疯长,深不见底的黑缝里,隐约能看见翻滚的混沌气息。
灵力还在源源不断地从他体内向外散溢,裹挟着雪粒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旋转的气流,周遭的天地随之开始剧烈摇晃……
远处的枯树拦腰折断,积雪簌簌从枝头坠落。
天际的云层被撕裂开一道不规则的口子,露出底下暗沉的天幕。
就连空气都变得滞涩,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了细碎的冰碴,刺得喉咙发疼。
白九思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刚刚揭开的、沉重到让神都无法承受的真相——
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骨发出“咯吱”的轻响。
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先是泛起几道弯月形的白痕。
紧接着,殷红的鲜血便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滴落在脚下的雪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地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化不开的绝望……
白九思我……我到底做了什么……
尾音落下时,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消散在呼啸的风里。
风还在吹,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却在某个瞬间忽然静了下来。
两道身影自荒原深处遥遥走来——羲娥走在前面,衣袂拂过及膝的积雪,却连半点雪沫都未曾沾身,步伐从容而沉静。
灵筠跟在她身侧,神色冷淡,目光落在远处的白九思身上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两人很快走到白九思面前,他甚至没力气抬头去看。
羲娥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因痛苦而紧绷的侧脸上,沉默片刻后,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轻轻触在了他的眉心。
就在指尖相触的刹那,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光自她指端溢出,顺着那一点接触,缓缓渗入白九思的识海——
方才还在暴走的灵力瞬间平息,翻涌的情绪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再也撑不住,颓然地跪坐在雪地上。
膝盖砸在冻土上,发出一声闷响,溅起一片雪雾。
而就在他跪下的瞬间,眼前的世界开始出现异样。
先是远处的景物边缘泛起一层透明的涟漪,像水波般轻轻晃动,紧接着,那些涟漪逐渐扩大,画面开始一寸寸破碎——
裂开的纹路里是无尽的虚无,破碎的碎片像被风吹散的柳絮,层层漫开。
从远处的荒原,到脚边的积雪,再到他自己的衣摆,一点点变得透明、消散,最后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唯有白九思还留在原地,双眼通红得吓人,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连眼白都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他从雪地上撑起身子,改成单膝跪地的姿势,一手撑在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掌心的血已经半凝,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记。
羲娥微微弯腰,目光与他通红的双眼平视,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冷酷得像这荒原的冰雪……
羲娥她为何要杀你,你现在明白了吗?
白九思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猩红的双眼仍死死盯着地面上那摊凝结的血迹,仿佛能从那点红里,看见过去那些被他忽略的、早已埋下的伏笔。
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沉重得让他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羲娥似乎本就没指望他回答,见状并不在意,直起身体,目光望向远处已经快要完全破碎的天际,声音里带着一丝彻骨的冷漠……
羲娥这世间没有无来由的爱,也不存在无来由的恨。
羲娥我看了你的过去,知你是素来尊重因果、敬畏法则的神——如今,是时候去面对属于你的因果了。
话音落下,她便径直绕过白九思,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留下,朝着混沌深处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踏在无形的节点上,走到那片虚无的边缘时,周身灵光一闪,身影便如同融入墨色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白九思,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方才被羲娥压制下去的情绪再度翻涌上来,混杂着愧疚、痛苦与茫然,几乎要将他的神智彻底吞噬,整个人都处在几欲疯狂的边缘。
一直站在旁边未曾说话的灵筠,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忽然低低地冷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嘲讽,也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释然……
缇缇.莹南星.灵筠白九思,你如今应该明白,当初我做莹南星的时候,为什么事事都要站在阿月那边。
缇缇.莹南星.灵筠哪怕对你算不上友好,甚至处处与你相悖了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通红的侧脸上,声音里添了几分复杂的沉重……
缇缇.莹南星.灵筠丧子之痛,我从前也有过,那种剜心的滋味,我比谁都清楚——
缇缇.莹南星.灵筠可即便如此,我的痛,也远比不上阿月的万分之一。
缇缇.莹南星.灵筠但我懂她,懂她心里那股压了千年的恨,也懂她藏在恨里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痛。
缇缇.莹南星.灵筠所以,我愿意帮她,从始至终,都愿意。
说完这番话,她不再看白九思一眼,身形如同羲娥那般,微微一闪,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这片即将彻底归于虚无的天地里。
只留下白九思一人,单膝跪在消散的雪地上,任寒风卷着最后一点破碎的光影,掠过他通红的眼。
藏雷殿深处的崇吾殿内,案上青瓷茶盏中腾起的暖雾与殿外渗入的微凉气流交织。
漫出的茶香清苦中裹着一丝沉润的甘醇,袅袅娜娜地缠上殿内悬挂的墨色纱幔,将整座殿宇晕染得朦胧又静谧。
四方尊者各自寻了殿中铺着云纹软垫的楠木座椅落座,姿态看似随意,指尖捏着茶盏的力道却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矜贵——
灏天尊者指尖搭着盏沿轻轻摩挲,朱赤尊者慢里斯条地用茶筅撇去浮沫。
玄幽尊者垂着眼捋着垂至膝前的银白长须,烈阳尊者则干脆将茶盏搁在一旁,手按在腰间悬着的玄铁剑柄上,一身玄色嵌金边的武将装束衬得他周身气场愈发凛冽。
四人唇边都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倒像是凑在一处时心照不宣的体面。
静坐片刻,还是性子最急的颗天尊者先打破了沉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