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他恨她。
这恨意盘踞在心底三百年,早已成了蚀骨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每一次呼吸。
他恨到不愿相信当年那场决裂后,阿月会真的神魂俱灭——
于是他踏遍三界,从忘川河畔的彼岸花畔,到凡间烟火缭绕的市井街巷,哪怕只有一丝微弱的气息,他也要追根究底。
他恨到见不得她以“李青月”的身份在凡间安稳度日,非要用强硬的手段将她带回九重天,将她困在自己身边。
明知这样的纠缠只会让两人都痛,却偏要一次次揭开彼此的旧疤,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那段过往不是他一个人的执念。
他多希望李青月能亲口承认,她就是阿月——
哪怕承认之后,是针锋相对的争斗,是不死不休的相杀。
也好过如今这样,她始终带着一副平静的面具,将所有真心都藏在眼底深处,让他连触碰的机会都没有。
可她偏不承认。
每一次试探,每一次旁敲侧击,他看似在逼迫李青月,实则是在反复试探自己的底线。
他以为自己的底线早已如寒铁般坚硬,却一次次在她沉默的眼神里溃不成军——
他会在她蹙眉时下意识放缓语气,会在她不慎失神时伸手想去扶,会在她提起凡间旧事时,忍不住追问更多关于“李青月”的日常。
这些打破底线的瞬间,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可李青月却始终像隔着一层雾,不愿对他吐露半句真话。
三百年的恨意太久了,久到他快要忘记最初的初心。
他以为自己恨的是她当年的决绝,恨的是她留下的那道永难愈合的伤疤,可午夜梦回时,那些被恨意掩盖的记忆总会浮现——
他其实只是想再见到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好过在三界中漫无目的地搜寻。
也好过抱着那段破碎的过往,独自熬过一个又一个孤寂的日夜。
他甚至忘了,旧伤复发时那钻心的剧痛——
每逢阴雨天,寒麟匕首留下的伤口便会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当年的决裂有多惨烈。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在痛到极致时发誓,要将自己这些年承受的痛苦,如数还给阿月。
这份矛盾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拔不出,也咽不下。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真话吗……
李青月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纹路。
仿佛在斟酌着什么,又像是在回忆那些早已被时光尘封的过往。
良久,她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白九思紧绷的侧脸上,一字一句道……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当年在小秋山见到你,我是欣喜的。
“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白九思心底炸开了。
他浑身一僵,原本冷硬的神色瞬间出现了裂痕,眼底的寒意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动容——
他从未想过,从李青月口中听到的,会是这样一句话。
那是他藏在记忆最深处的片段,是小秋山漫山遍野的枫叶。
是少年少女并肩坐在青石上的闲谈,是他以为早已被阿月遗忘的,最柔软的时光。
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李青月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后来我入净云宗,日夜修习仙术道法,不求位列仙班,不求长生不老。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只为有朝一日,能凭着自己的力量,再见到你。
白九思你……
白九思的声音突然哑了,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他紧张地看着李青月,手指微微收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攥成一个空拳,可不过一瞬,又松开了——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好几次,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连带着声音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白九思若是……若是小秋山初见时,我便这样问你,你会诚心答我吗?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后悔自己当年的怯懦,后悔自己没能早些挑破心底的情愫,后悔在那场决裂中,用最伤人的话将她推开。
他还记得,当年决裂时,阿月手中的寒麟匕首刺入他胸膛的瞬间,那刺骨的寒意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病根。
他也记得,事后三界声讨阿月,他为了护她周全,不得不亲手斩杀四灵的肉身。
让她以“神魂俱灭”的名义销声匿迹,这一藏,便是三百年。
三百年的时光,足够让沧海变成桑田,足够让炽热的爱意变成刻骨的恨意。
却唯独没能让他忘记,小秋山枫叶下,她眼中闪烁的,那抹让他记了一辈子的光。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玄尊莫非是哪里误会了?
李青月抬眸看向身前的白九思,唇角先是微微一扬,随即忍不住溢出细碎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掺着些许清明……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我并非什么四灵仙尊,更不是你口中念兹在兹的道侣阿月。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你仔细看看,我是李青月,是净云宗里那个日日在丹房研药、在剑坪练剑的李青月啊。
闻言,白九思原本舒展的眉心骤然拧紧,两道深邃的纹路在光洁的额间刻下,他凝视着李青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白九思你当真要这般冥顽不灵,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肯认?
面对这般质问,李青月只是笑意更深,却半句辩解也不再说,眼底的澄澈像一汪浸了凉的泉,静静映着白九思此刻复杂的神情。
恰在此时,殿外的闷雷声再次滚过,那雷声比先前更沉更响,像是从云层深处狠狠砸下来。
震得殿宇的梁柱都隐隐发颤,仿佛连上天都在催促白九思,尽快将这场迟滞的行刑落下帷幕。
李青月忽然扬了扬眉,原本落在白九思身上的目光缓缓移开,越过他的肩头,望向法阵之外密密麻麻的众人——
那些仙门弟子或面露警惕,或藏着怨怼,眼底的情绪几乎不加掩饰。
她轻笑出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白九思耳中……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大成玄尊,下次若想说谎,倒不如说得漂亮些。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你瞧瞧外面这些人,哪个不是恨不得我立刻死在这里?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你却还说要保我性命,这话听着,不觉得有些可笑么?
白九思的眉头皱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
白九思你若肯松口承认,你便是当年的四灵仙尊,本尊此刻就能撤去法阵,放你离开。
李青月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笑意里添了几分讥诮……
西陵弦.花如月.桑酒玄尊是觉得,我李青月这般好骗,单凭你几句话,就能认下一个从未有过的身份?
这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白九思最后的耐心。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犀利如刀,原本稍缓的气息骤然冷厉,指尖翻动间。
淡青色的灵力再次凝聚,显然是要继续结印,将那雷阵的威力催至极致。
张酸青月!
就在此时,一道急促的呼喊从殿外传来,紧接着,一道青色身影携着凌厉的剑气飞身而至——正是张酸。
他手中长剑寒光闪烁,毫不犹豫地朝着白九思的后背劈去,动作里满是焦灼与愤怒……
张酸白九思!你为何要这般对她!
张酸今日我定要杀了你们,救她出来!
法阵旁的龙渊、苍涂等玄尊座下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唬得齐齐一怔,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
但不过瞬息,他们便迅速回过神来,身形一动,齐齐围了上去,将张酸牢牢困在中间,手中法器纷纷亮起,严阵以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