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35）

……

苍涂仿佛未察周遭的暗流涌动，脸上依旧是那副平和无波的模样。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绢帕，指尖捏着帕角轻轻递向李青月，声音温和得像山涧清泉……

李青月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抖。

她想抬起手去接，手腕上的符咒却突然发烫，一股钝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沉重的玄铁锁链更是死死拽着她的手臂，让她连抬肘的力气都没有。

指尖堪堪要触到那方带着淡淡檀香的绢帕时，手臂猛地一沉，终究还是无力地垂落。

风势骤然转急，那方白绢脱手而出，在半空中打了个旋，便被呼啸的山风卷着，像一片断线的白蝶，翻着跟头往云雾深处飘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李青月望着绢帕消失的方向，睫毛颤了颤，干裂的唇瓣无声地翕动了两下，虽未发出声响，那双蒙着水汽的眸子里，却明明白白写着“多谢”二字。

龙渊再也按捺不住，沉喝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威严。

周遭待命的仙君们本就忌惮龙渊的威势，此刻得了命令，哪里还顾得上苍涂先前那几句劝阻。

纷纷上前架住李青月的胳膊，将她拖拽着走向峰顶中央的撑天石柱。

玄铁锁链在石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伴随着符咒贴上石柱时发出的“滋滋”轻响。

锁链如同有了生命般，顺着石柱盘旋缠绕，一圈又一圈，将李青月牢牢缚在柱上。

冰冷的石面贴着她的后背，寒气透过单薄的囚衣钻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龙渊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恕罪书，展开时，书页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目光冷厉地扫过李青月，一字一句念了起来……

这些罪名里，确实有几分是真的——她曾为了寻一个人，私自下凡。

也曾在藏雷殿被仙侍刁难时，失手推伤过对方。

可更多的，却是凭空捏造的污蔑。

可此刻，谁还会去分辨真假？

“杀了她！”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年轻的小神官们便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纷纷挥舞着手中的法器，高声附和起来……

“杀！杀了这个妖女！”

“竟敢伤害玄尊，留不得！”

嘈杂的声浪如同潮水般涌来，将李青月彻底淹没。

没有人愿意听她解释，更没有人想去探究那些罪名背后藏着的隐情，在“护主”的名义下，所有的理智都被愤怒吞噬。

李青月缓缓垂下头，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她眼底的神色。

耳畔人声鼎沸，喊杀声、斥骂声交织在一起，可她却像是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竟轻轻哼起了一首小调。

那调子是她幼时在凡间听过的乡曲，歌声带着几分颤抖，像是被寒风呛到，可节拍却分得清清楚楚，温柔又执拗。

小调的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风里，李青月慢慢抬起头，恰好听到天姥峰外传来仙侍急促的高喊……

“大成玄尊到——！”

峰顶的喧闹瞬间安静了几分，众仙纷纷屏息凝神，等着玄尊驾临，似乎都以为这场审判即将尘埃落定。

可就在这时，一道青柚色的身影缓缓步入天姥峰，裙摆扫过地面时，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那女子径直走到白九思下首的空位上坐下，正是许久未曾露面的莹南星。

侍立在旁的仙侍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主位上的白九思，见他神色淡然，并无半分异议，便立刻提高了声音，再次高声通报……

“天书文尊到——！”

撑天石柱巍峨矗立，柱身斑驳的纹路间还残留着方才激斗的余烬。

李青月倚着冰凉的柱壁勉强站稳，素白的衣襟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新伤，暗红的血珠顺着衣料褶皱蜿蜒而下，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痕迹。

阵眼中央的流光在二人周身缓缓流转，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除了白九思与李青月，再无人能窥见这方寸之间的对峙，更无人能听见他们压低了声音的交谈。

白九思立在她身前，玄色衣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目光落在李青月带伤的身影上，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着……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缘……

他心中分明早已对“李青月是否为四灵”有了定论，那些蛛丝马迹串联起的真相，早已在他心底扎了根。

可他偏要等，等李青月亲自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仿佛只有从她口中说出来，才算真正尘埃落定。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青月的神色忽然有些恍惚。

她的目光微微失焦，像是透过白九思的身影，看到了遥远过往里的某个人、某件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但不过片刻，她便强迫自己敛去那抹失神，指尖攥紧了衣襟，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这一声轻得像风吹过树叶，却让白九思猛地一怔。

他那双素来平静如水的眼眸，竟在这一刻微微荡开一层细碎的涟漪，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谁都知道，大成玄尊向来断情绝欲，从未有过任何凡人的情绪波动。

可此时此刻，他眉宇间的清冷散去几分，愕然、期待、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种种情绪在他脸上显露无遗，倒像是不小心打翻了盛着情绪的调色板，将深藏的心思都摊了出来。

李青月没有看他的反应，而是缓缓抬眼望向远方。

天际的云层被阵眼的光芒染成淡金色，却照不进她眼底的落寞。

她的声音轻缓，带着几分追忆的沙哑……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落寞又深了几分……

话音落时，她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九思。

唇角的笑意依旧浅淡，却多了几分释然……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实在无力说下去，只轻轻摇了摇头，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白九思沉默着，没有追问，也没有停留，转身便要离去。

可就在他脚步刚动的瞬间，李青月却忽然叫住了他。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却依旧强撑着挺直了脊背，哪怕身形早已不稳，也要竭力维护自己所剩不多的尊严。

白九思的脚步顿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催促，只是静静地立着。

空气里只剩下阵眼流光转动的细微声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就这样过了良久，久到李青月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白九思的背影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这话终是如淬毒的冰锥，彻底刺破了白九思最后一丝隐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