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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渊深处,不见天日的黑暗如浓稠墨汁般凝滞,唯有一座废弃破庙在死寂中孤悬。
庙宇梁柱早已腐朽,蛛网密布的檐角挂着经年累积的尘垢,地砖裂缝里钻出的杂草蔫蔫垂着,唯有殿中一方褪色蒲团,勉强透着几分人间痕迹。
白发男子便静坐在蒲团之上,墨色衣袍上落着薄尘,却丝毫不显狼狈。
他双目轻阖,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周身似有若无地萦绕着一层白色柔光。
那光芒不似凡火般灼热,反倒像晨雾般清透,将周遭的污秽之气悄悄隔绝。
他身侧的白发女子静静立着,素色裙摆垂落在地,容颜依旧明艳,只是眉宇间凝着一丝与这荒渊不符的沉静。
二人身上皆无半分妖气,反倒透着一种久经岁月沉淀的空灵与圣洁,仿佛两尊遗落在黑暗中的玉像。
不知过了多久,男子周身的柔光忽然微微一颤,那层无形结界似被什么触碰,泛起细碎的涟漪。
他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像藏着万古不化的寒冰,透着彻骨的孤独与苍凉,可眼底深处又隐隐浮着一丝悲悯,似在无声叹息这世间苦难。
莹南星只与他对视一眼,便觉心神震颤,仿佛从那双眼中看见了日月轮转、江河枯竭,看见了缓缓流逝的万年岁月。
她心头一紧,想起眼前人本是受万民敬仰的神明,却为镇守这荒渊,甘愿与数万妖魔一同困在这永无天日的地方。
从此隔绝人间烟火,独守无边黑暗,鼻尖顿时涌上一阵酸楚,眼眶微微发热。
稷泽,海月!

莹南星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轻声唤出二人的名字。
话音刚落,身侧的女子也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眸子里瞬间漾起惊喜的光,她快步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

阿筠!
这样亲昵的呼唤,莹南星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未曾听过了。
自从云海月与稷泽一同踏入这荒渊镇守,自从悯舟陨落后,世间便再无人知晓她的本名“灵筠”,所有人都只唤她“莹南星”。
这声久违的称呼,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鼻尖的酸楚更甚,眼眶忍不住红了几分。
稷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又瞧着她紧绷的神色,目光微微一动,声音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你来找我们,也应该是有要事吧。
莹南星闻言,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云海月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阿筠,还好你今日来了!
这话来得突兀,莹南星原本紧绷的眉头瞬间皱起,心中那丝不安骤然放大。
她看着云海月眼底深藏的忧虑,又瞥见稷泽微微沉下的脸色。
一个可怕的猜测猛地窜上心头,让她指尖微微发颤,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不敢说出口,只能颤声问道……
你们……

后面的话语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满心的惶恐与不敢置信。

镇守荒渊之前,我们便已燃尽周身神力,连骨髓深处的神元也耗得一干二净了。
稷泽垂眸望着脚下荒渊边缘那层逐渐龟裂的结界,淡金色的纹路如破碎的蛛网般蔓延。
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似在叩击着这片天地的根基,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却藏着几分早已注定的坦然。
莹南星站在一旁,望着二人略显苍白的面容,眼眶不由自主地泛红,晶莹的泪光在眼底打转。
她原本想问“这样做真的值得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同为古神,他们比谁都清楚肩上扛着的责任,那是关乎三界生灵安危的重担,“值得”二字早已无需多问。
最终,她只是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们……难道就不想再见羲娥一面吗?

云海月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悲戚,反倒满是对未来的向往,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平安顺遂的模样。

总不好让阿羲亲眼看着我们去死,不是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柔却坚定……

她自小在曦和尊上膝下长大,如今已是三界认可的第二位时间之神。

肩上担着执掌时光秩序的重任,心不能太过柔软,更不能因为我们的离去而乱了心神。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细细交代身后事,一字一句都透着为人父母的良苦用心。
稷泽转头看向莹南星,目光郑重起来,他缓缓抬手,掌心浮现出两件古朴的器物——
一件是镜面泛着温润光晕的古镜,镜身上刻满了流转的时光纹路,正是过去镜。
另一件则是一盏小巧的玉盏,盏中似有微光流转,仿佛盛着细碎的光阴,便是光阴盏。
灵筠,曦和尊上那两位后人之间的故事太过曲折,其间的纠葛与遗憾,或许需要这两件器物才能稍稍弥补。
他将过去镜与光阴盏轻轻递到莹南星面前,语气带着托付的郑重……

往后,便拜托你……帮我们好好照顾羲娥,别让她受了委屈。
莹南星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这份托付,下一刻,一股强烈的天旋地转突然袭来,周遭的景象瞬间变得模糊,耳边只剩下荒渊结界破碎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等她再次稳住心神、缓缓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荒渊之外,而原本横亘在眼前、吞噬着无数生灵的荒渊,竟已彻底消失不见。
只余下一片空旷的天地,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就在这时,莹南星的掌心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她低头一看,只见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淡金色的印记,那印记正是荒渊与酆都城魂渊相连的符文。
她轻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又藏着几分决绝……
自此之后,荒渊便在酆都城内,酆都城也亦是荒渊了……

稷泽、海月,你们走得慢些,不必急着前往轮回。

等我安顿好此间诸事,很快就会来陪你们,到那时,咱们再像从前一样,好好说说话。

话音落下,莹南星的身影在一阵微光中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这片无垠的荒漠之中,只余下呼啸的风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
混沌之境的穹顶下,华原池的碧水泛着幽微的光,池面上方竟凭空凝聚出一面澄澈如水的明镜。
水镜边缘流转着细碎的光晕,将远处混沌雾气的暗沉悄然隔绝在外。
羲娥静立在水镜前,素白的衣袂被池边微风轻轻拂动,可她的目光却死死锁在镜中画面,连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
镜里,稷泽与云海月的身影清晰可见,他们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可那灵光中却透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只见二人对视一眼,没有半分犹豫,周身的灵光骤然变得炽烈起来,那是神魂燃烧时才会有的光芒——
明明是温暖的光,落在羲娥眼中,却比混沌之境的寒冰更让她刺骨。
她看着二人身影在光芒中渐渐变得透明,看着他们即便神魂将散,脸上却依旧带着释然的神色。
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睫羽间打转,只差一点便要滚落下来。
阿羲。

一道轻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莹南星提着裙摆缓步走到羲娥身边,手中捧着两件器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