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99）

……

小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陡然变得响亮，像一面被急促敲响的鼓，“咚咚”地撞击着胸腔，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这是喜悦吗？

她恍惚地想。

可为什么，在那微弱的、几乎捕捉不到的喜悦之下，涌动着的却是更汹涌的悲伤，还有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

她觉得自己其实很平静，平静得能像个旁观者一样，清晰地看着自己的思绪在脑海里盘旋——为什么要悲伤呢？

母亲还活着，这难道不是这么多年来，自己最期盼的事吗？

不是应该高兴得跳起来，应该放声大笑吗？

可下一刻，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尖利、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在寂静的空气里炸开……

话语像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带着哭腔，带着质问，也带着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痛苦。

方才那沉甸甸的平静瞬间碎裂，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情绪在心底翻涌。

少昊望着小夭的眼神里，浸满了化不开的悲伤。

那一刻，小夭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娘，她的确还活着。

可偏偏是这份确凿无疑，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剜在她心上。

她甚至疯狂地想，若是娘真的不在了该多好，至少那样，她还能找个借口，说服自己去原谅，去释怀。

小夭的声音里带着颤抖，那些积压了太久的委屈与愤怒，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可那些不堪的记忆却越发清晰地在眼前翻腾。

小夭一直以为，经过了这么多风雨，自己早就被磨得足够坚强，足够冷酷了。

她把心裹在一层又一层坚硬的壳里，以为这样就能隔绝所有的痛。

可到头来才明白，这世间有些伤，早已刻进了骨血里，就算藏得再深，只要被轻轻一碰，就会疼得撕心裂肺。

她也以为，过去那些夜里，无数次孤单无助时掉的泪，早就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可当那些结痂的伤口被硬生生剥开，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时，她还是忍不住哭了，哭得浑身发抖，胸口像是被巨石压着，连呼吸都带着疼。

眼泪模糊了视线，小夭再也待不下去了，她猛地转身，朝着桃花林外狂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赶紧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璟见状，急忙想去拉住她，可这片桃花林像是有自己的规矩，小夭在里面穿梭自如，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

他却每走一步都觉得艰难无比，像是陷在无形的泥沼里，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怎么也抓不住。

缇缇快步追上前，张开双臂拦在小夭面前，声音里带着急怒。

小夭猛地伸手推开她，力道之大让缇缇踉跄了两步，她自己却丝毫没有停顿，仍旧头也不回地朝着桃花林外狂奔，嘴里反复嘶吼着……

“啪——”

清脆又沉重的巴掌声陡然响起，少昊不知何时已挡在小夭身前，那记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她脸上。

小夭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瞬间泛起火辣辣的疼，那痛感顺着皮肤蔓延开，带着一股尖锐的麻意钻进骨头里。

她缓缓转过头，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少昊，瞳孔里满是震惊与茫然。

从小到大，少昊待她向来是千般呵护、万般纵容，别说是重话，就连眉头都没对她皱过几次。

犹记当年在那片荒芜的大漠里，遭遇凶险时，他总是拼尽全力将灵力先护在她身上，哪怕自己因此重伤垂危也在所不惜。

可现在，他竟然为了那个早就抛弃过他的女人，动手打了她。

一股委屈和愤怒猛地冲上心头，小夭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仰起脸瞪着高辛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执拗……

少昊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心，有愤怒，更有深深的无力。

他盯着小夭，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痛……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小夭心上。

让她奔跑的脚步彻底顿住，只觉得脸上的疼和心里的乱搅在一起，分不清究竟哪一种更让她难受。

小夭怔怔地望着少昊，只见他一条腿枯槁如冬日里的朽木，再无半分生气，两只手更是像被岁月抽干了所有水分的老藤，虬结着、蜷曲着，再不复往日神采。

再看缇缇，即便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可袖口处那片深色的血迹却像无声的证明，执拗地暴露着她刚刚经历的凶险。

小夭心里明镜似的，这地方，连灵力高强如高辛少昊与高辛柳芜都撑不过一日。

可她的娘亲，却在这样的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着，一守就是几百年。

先前心里翻涌的那些愤怒与不甘，在这一刻仿佛被骤然抽走了所有力气，尽数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到极致的悲哀，那悲哀像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从心底猛地窜起，一路烧灼着她的五脏六腑，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过身，不顾一切地朝着桃花林的深处狂奔而去。

脚下的花瓣被踩得簌簌作响，她却顾不上分毫，只是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大叫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