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
缇缇刚要启唇说话，眼角余光瞥见离戎昶那副支棱着耳朵、显然是想听个究竟的模样，便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装作没看见。
离戎昶见自己那点小心思被戳破，倒也不恼，反而脸上堆起几分戏谑的笑，朝着缇缇扬了扬下巴……
喂！我说……
小姑娘，你头上那支古蜀黄玉簪可是稀罕物，瞧这成色和纹样，该是古蜀西陵氏的姑娘吧！
缇缇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没打算理会他，只微微侧过身，摆出一副全神贯注要和相柳说话的模样，仿佛身边这聒噪的声音根本不存在。
可离戎昶哪是会轻易罢休的性子，见缇缇不理，反倒越说越起劲……
小姑娘，我劝你可得当心些。
那防风邶，还有旁边这个炖着驴肉的老家伙，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跟着他们能有什么意思？
方才我可是听见了，你们话里话外的，难不成是都有孩子了？
依我看啊，你这事儿要是传到你们族长西陵缇缇耳朵里，她不拿着鞭子追着你打才怪！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似的，往前凑了凑……
说起来，你既是西陵氏的人，应该认识高辛大王姬吧？
不如你帮个忙，回头见了她，好好劝劝。
我那兄弟，不过是一时糊涂被女人算计了，才弄出个儿子来，真不算什么不能原谅的大错……
昶！
璟的声音陡然响起，目光沉沉地盯着离戎昶，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怒意，显然是忍无可忍了。
离戎昶却梗着脖子，满不在乎地回视着璟……
你就是瞪我、警告我也没用。
老子我想说话的时候，别说是你，就算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该说的我也照样得说！
离戎昶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肘支在案上，望着缇缇劝道……
这世间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的物事？
是人就难免会犯错。
璟他固然是做错了事，可细究起来，也并非什么天大的、不可饶恕的过错。
你仔细想想，正因为他经了这一遭，往后再遇上类似的情形，断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真要是成了亲，高辛那位大王姬往后的日子，不知要省心多少呢！
再者说，若一心想找个从未犯过错的男人，谁又能保证他成婚后不会出岔子？
真到了那时，才更叫人闹心呢。
缇缇端着酒壶的手顿了顿，抬眼瞥了他一下，淡淡问道……
你说完了没有？
离戎昶却像是没听出她语气里的不耐，脖子一梗，干脆利落地回道……
没有！
缇缇眉头微蹙，索性转过头去，拿起案上的酒壶，给相柳面前的空碗里斟满了酒，那姿态分明是懒得再听他多言。
离戎昶见状，非但没住口，反倒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却依旧清晰地传到众人耳中……
依我看，大王姬若是当真不喜欢青丘那对母子，大不了就在轵邑安个家。
让璟陪着她长住在此地便是，也省得烦心。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防风邶过的日子，向来是有今夕没明朝的。
便是犯了错的璟，也比他靠得住得多……
“砰！”
一声闷响骤然响起，缇缇手中的酒碗被重重搁在案上，酒液都溅出了些许。
她先是目光如炬地盯着离戎昶，那一瞬间，眼眸中仿佛凝结了万年寒冰，冷意几乎要从那冰冷的瞳孔中溢出。1
离戎昶这嘴也太欠揍了吧
紧接着，她骤然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涂山璟，声音如霜刃划过夜空般冷冽地响起……
涂山璟，你告诉他，我是谁！
离戎昶被那声巨响惊得一哆嗦，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满是狐疑地朝涂山璟望去。
只见涂山璟缓缓站起身，对着缇缇恭敬地颔首行礼，口中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表姑姑。
表、表姑姑？
离戎昶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嘴巴半张着，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你……你是璟的表姑姑？
那……那是该称呼你西陵族长……还是高辛长王姬？
又或是叫你神农王姬，再不然，是鬼方大小姐？
他接连数出好几个名号，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才对。
缇缇狠狠剜了昶一眼，那目光冷冽得仿佛裹着冰碴子，寒意渗人。
她转过脸来，对着相柳开口时，语气里依然燃烧着未散的火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意与焦躁……
你对他倒是偏疼，换了旁人怕是早没好脸色了。
相柳慢悠悠啜了口杯中的酒，琥珀色的酒液在唇边漾开浅浅的涟漪，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淡得像风过水面……
他说的本就是实情，我这般性子，原就不是能让女人安心跟着的男人，这点你难道不清楚？
缇缇凝视着他那轮廓分明的侧脸，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角，指节微微发白。
胸口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显得滞涩。
许久，她才勉强启唇，低低呢喃出声，那微弱的声音轻飘得仿佛下一瞬就会被风掠走，散落在无人听见的空气中……
都有孩子了，还说这种话……
一旁的独臂老头始终眯着眼打量缇缇，此刻突然开口，沙哑的嗓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你便是轩辕王姬的姐姐？”
缇缇闻声转过头来，脸上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些许，却也只是勉强牵动嘴角回应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那笑容中，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疏离，仿佛在无声地拉开一段距离，让人不由得心生怅然……
是。
“那大王姬的爹……”
老头话说到一半顿住了，先前离戎昶明明说过她是高辛长王姬。
按说高辛大王姬的生父，无论如何也该是高辛王才对，难不成方才自己喝得太急，竟漏听了什么？
缇缇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个干净，面色冷得像结了层霜，语气也硬邦邦的……
自然只会是高辛王。
独臂老头定定地看了她半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像是翻涌着什么情绪，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猛地端起桌上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片刻的沉默后，他突然挺直了微驼的脊背，竟对着沉沉暮色高声悲歌起来。
那歌声苍凉悲怆，像是从岁月深处漫出来的，裹着无尽的风霜与不甘，在空旷的天地间久久回荡。
缇缇怔在原地，耳边的声音仿佛隔了层水膜，嗡嗡作响却抓不住实在的轮廓。
恍惚间，记忆像被风吹动的烛火，猛地窜起明晃晃的光——那是个泣血般的黄昏，夕阳把天边染得红透，像泼洒开来的滚烫血珠。
远处焚烧尸体的火光熊熊跳跃，浓烟裹挟着焦糊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而相柳，一身素白的衣袍在火光与血色残阳中轻轻拂动，他就那样，一步一步，从翻腾的烈焰与缭绕的青烟里缓缓走出。
身姿挺拔，仿佛踏过的不是死亡的灰烬，而是寻常的路径。
大伯，你别发酒疯了！
离戎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头痛，带着几分不耐烦和急切，猛地将缇缇从那遥远而清晰的回忆里拽了回来。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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