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学,周予和没出现在校门口的老位置。江思浔撑着伞走到面馆,透过雨帘看见他正和面馆老板说着什么。奶橘蜷在轮椅旁,尾巴尖有节奏地拍打着地面。她转身时踢到了门口的塑料凳,周予和抬头瞬间,她已逃进雨里。
高考倒计时30天,学校破例放了半天假。江思浔在图书馆找到周予和时,他面前摊着志愿填报指南,钢笔尖在"本省财经大学"上洇出个黑点。"会计专业好就业。"他像是解释般说道,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廉价钢笔——和江思浔抽屉里那支是同款。
窗外蝉鸣突然尖锐起来。江思浔翻开自己带来的招生简章,S大学的沙滩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我们可以..."她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周予和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医院走廊比江思浔记忆中的更狭长。周予和父亲突发肺栓塞,抢救室的红灯像某种不详的预兆。她看着周予和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发现他手腕上的疤痕在荧光灯下格外刺眼。
"你回去吧。"周予和盯着手术室大门,"明天还有模拟考。"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所有情绪都被抽空了。江思浔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把S大学的宣传册塞进他书包侧袋。
高考那天,天气异常晴朗。江思浔在考场外收到周予和的纸条:"加油",背面画着只戴学士帽的柴犬。她回头寻找他的身影,却只看见他父亲坐在轮椅上,正对儿子比划着什么。周予和弯腰倾听时,阳光把他后颈晒得发红。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江思浔有种不真实感。她随着人潮涌出考场,发现周予和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两瓶冰镇汽水。"我爸情况稳定了。"他递过汽水时,瓶身上的水珠滚落到她手腕上,凉得让她一颤。
他们沿着河堤走了很久,直到落日把河水染成橘红色。周予和说起面馆老板打算教他熬汤底,江思浔则描述着S大学著名的广告大赛。两人默契地避开志愿话题,仿佛那是个一旦触碰就会碎裂的泡沫。
"江思浔。"周予和突然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有些发紧。他右手在裤袋边犹豫了片刻,最终掏出的却不是她以为的东西——是枚贝壳做的风铃,在晚风中发出细微的脆响。"黄厝海滩的纪念品,"他低头系在她书包上,"比...比亲眼看到的差远了。"
七月下旬,录取通知书陆续送达。江思浔的S大学通知书被浔妈用红绸布包着供在佛龛前,周予和的财经大学录取函则随意地搁在面馆收银台上。他们谁都没提当初"一起去海边"的约定,就像没注意到两人的人生轨迹已经开始分岔。
八月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江思浔在杂货店整理行李时,周予和浑身湿透地出现在门口。他怀里抱着个纸箱,雨水顺着发梢滴在纸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给你的。"他把箱子放在干燥处,转身就要走。
"周予和!"江思浔抓住他手腕,触到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纸箱里是那把她熟悉的深蓝色星空伞,伞骨间夹着张车票——黄厝海滩的往返票,日期是明天。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江思浔想起阁楼上的玻璃沙瓶,书包上的贝壳风铃,还有那张被雨水泡软的"下次一定"。她张了张嘴,却听见自己说:"我妈...我妈最近咳血了。"
周予和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他慢慢抽回手,雨水从他指尖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我明白。"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没关系。"
第二天清晨,江思浔在阁楼窗前发现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晒干的贝壳相框,还有周予和用铅笔画的黄厝海滩——画里有两个模糊的小人站在浪花边缘。塑料袋上贴着便签:"伞留给你,那边常下雨。"
开学的日子转眼就到。火车站挤满了送行的家长,浔妈因为咳疾没能前来。江思浔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突然在站台尽头看见熟悉的身影。周予和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里攥着站台票。
"我查过了,"他说,"S大广告系很棒。"语气像是排练过很多遍。江思浔注意到他左手提着印有面馆logo的塑料袋,里面整齐地码着四盒枇杷膏。
汽笛声突兀地响起。周予和突然上前一步,动作生硬地拥抱了她。这个拥抱短暂得如同错觉,江思浔只来得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面粉香。"到了发消息。"他后退时,目光扫过她背包侧袋——那里插着折叠整齐的深蓝色雨伞。
火车启动的瞬间,江思浔透过车窗看见周予和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她打开手机,发现五分钟前收到条短信:"我爸情况不太好,可能没法常去看你。"后面跟着个笑脸符号,像是某种无力的安慰。
车厢里婴儿的啼哭此起彼伏。江思浔摩挲着书包上的贝壳风铃,突然想起高三那个雨天,周予和在物理试卷背面写下的那句话:"用楞次定律。"——感应电流的方向,总是阻碍引起感应电流的磁通量变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