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市精神病康复中心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沈翊跟在杜城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安全门。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某种草药香，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不安的气息。每经过一个房间，他都能感觉到有目光从门上的小窗投来——好奇的、茫然的、甚至是狂乱的。

"我姐姐情况时好时坏。"杜城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如果她今天状态不佳，我们立刻离开。"

沈翊点头，手心微微出汗。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杜思会记得他吗？那个曾经在阳光之家保护过他的"杜老师"，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杜城在最后一间房门前停下，轻轻敲门："姐，是我。"

没有回应。

杜城推开门。房间比沈翊想象的明亮许多——大窗户，浅色窗帘，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一个瘦削的女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正在画板上涂抹着什么。

"阿城来了？"女人的声音轻柔，带着些许飘忽，"今天有太阳的味道。"

杜城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是啊，天气很好。我带了个朋友来看你。"

沈翊站在原地，心跳加速。当杜思转过脸时，他几乎认不出她了——曾经圆润的脸庞变得棱角分明，眼角有了细纹，只有那双眼睛还和记忆中一样，清澈而温柔。

"这是沈翊，我的同事。"杜城介绍道，"他也是...阳光之家的孩子。"

杜思的眼睛微微睁大。她放下画笔，缓缓站起来，走向沈翊。她的步伐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小翊？"她轻声问，"是沈小翊吗？"

沈翊的喉咙发紧。二十多年了，她还记得他的名字。"是我，杜老师。"

杜思突然伸手捧住他的脸，仔细端详，眼中渐渐泛起泪光："你长大了...我最后一次见你，你才这么高..."她比划着一个孩童的高度。

杜城惊讶地看着两人："姐，你记得他？"

"当然记得。"杜思微笑，手指轻轻抚过沈翊的眉骨，"小翊最会画画，能把梦里的东西都画出来..."她的表情突然变得恍惚，"就像小凯一样..."

杜城的脸色变了："姐，别想那些。"

但杜思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小凯也喜欢画画...那天他说要画一只蓝色的鸟...蓝色的..."她的手指开始发抖，"然后那些人来了...墙上有血..."

"姐！"杜城抓住她的肩膀，"看着我，没事的，都过去了。"

杜思的眼神逐渐聚焦，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对不起...我又..."

沈翊注意到画板上是一幅未完成的儿童肖像——一个笑容灿烂的男孩，正是七年前被害的那个孩子。

"我每天画他，怕忘记他的样子。"杜思轻声说，坐回椅子上，"你们今天来...是案子有进展了吗？"

杜城和沈翊交换了一个眼神。沈翊蹲下身，与杜思平视："杜老师，您还记得阳光之家的陈舟吗？高个子，左眉有疤。"

杜思的瞳孔微微收缩："阿舟...院长最喜欢他...让他帮忙做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不好的事..."

"什么不好的事？"沈翊柔声问。

"那些...仪式。"杜思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裙子，"他说要净化被污染的孩子...小翊你...他们说你很特别..."

沈翊的心跳加速："怎么特别？"

杜思突然抓住他的手："你记得的，对不对？那些梦...那些画..."

沈翊感到一阵眩晕。是的，他记得那些奇怪的梦，醒来后画下的场景有时会在几天后真实发生。院长说这是"魔鬼的把戏"，需要被"净化"...

"姐，沈翊现在是我们警队的画像专家。"杜城打断道，似乎不想让姐姐陷入更深的回忆，"他在帮我们破案。"

杜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突然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你们在一起工作...真好。"她拍拍沈翊的手，"阿城从小就不会表达，但他是个好孩子。"

杜城尴尬地咳嗽一声："姐..."

离开康复中心时，杜思塞给沈翊一张小纸条。直到坐进车里，沈翊才打开看——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我们的秘密基地"。

"这是什么？"杜城凑过来看。

沈翊摇头："不知道。但你姐姐当年确实经常带几个孩子去她租的一个小画室，教我们画画。也许就是那里？"

杜城启动车子："值得查查。地址在旧城区，离阳光之家不远。"

车子驶入旧城区的狭窄街道，两旁是上世纪末建的老式居民楼。杜城停在一栋红砖楼前，两人爬上五楼，找到对应门牌。

门锁已经生锈，但杜城用警徽说服了物业管理员拿来备用钥匙。推开门，一股尘封已久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小套间，客厅被改造成画室，墙上还挂着几幅褪色的儿童画。沈翊环顾四周，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确实来过这里，不止一次。

"看这个。"杜城从卧室唤他。

卧室内有一张小书桌，抽屉上了锁。杜城用随身工具轻松撬开，里面是一本相册和几封信。相册里全是杜思和孩子们的合影，沈翊找到了自己——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年轻的杜思身旁，手里举着一幅画。

"这是你？"杜城指着照片。

沈翊点头，翻到下一页，呼吸一滞——照片上是杜思、他，还有那个被害的男孩周凯，三人站在画板前笑着。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案发前两周。

"他们认识..."沈翊轻声说，"周凯和我...我们都参加过你姐姐的绘画课。"

杜城面色凝重地翻看信件。突然，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引起了他的注意："杜老师，我知道你发现了我们的秘密。如果你不想那些孩子出事，就停止调查。记住，被选中的必须被净化。"

"这是...威胁信？"沈翊凑近看。

杜城点头："日期是案发前三天。我姐姐从来没提过这个。"

两人继续搜索，在床垫下发现了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几张儿童画。沈翊展开其中一张，手开始发抖——画上是阳光之家的地下室，几个孩子围成一圈，中间站着院长和一个高个子少年。虽然笔触稚嫩，但那个少年的特征很明显：左眉上的疤痕。

"陈舟。"杜城笃定地说，"这些画..."

"是我画的。"沈翊声音嘶哑，"我梦见那些仪式，醒来后画下来...你姐姐说这是天赋，不是诅咒..."

杜城拍拍他的肩膀，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手机突然响起，是蒋峰打来的。

"城队！陈明有动静了！线人报告他今晚会在北江码头出现，可能与国际买家交易！"

杜城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召集人手，我马上回局里部署。"挂断电话，他看向沈翊，"机会来了。"

回警局的路上，杜城接到另一个电话。沈翊注意到他的表情逐渐阴沉。

"怎么了？"通话结束后，沈翊问。

"内务部。"杜城紧握方向盘，"有人匿名举报我与七年前周凯案有不当关联，要求我回避所有相关调查。"

沈翊皱眉："这太巧合了。我们刚找到新线索..."

"不管它。"杜城冷笑，"今晚行动照常。等抓到陈舟，一切自有分晓。"

然而，当两人回到警局，沈翊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发现了一个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远离杜城，除非你想知道阳光之家地下室的全部真相。"

沈翊立刻将纸条交给杜城："看来我们都被警告了。"

杜城捏紧纸条，眼中燃起怒火："他们害怕了。今晚必须抓住陈舟。"

行动前的准备会议在下午四点召开。张局亲自坐镇，鉴于杜城被举报的情况，他指派副队长蒋峰负责现场指挥，但允许杜城以顾问身份参与。

"根据线报，陈明，也就是陈舟，将在今晚十点与代号'收藏家'的国际买家在码头12号仓库会面。"蒋峰指着地图说，"交易物品可能是一件被盗的文艺复兴时期油画，价值连城。"

"我们分成三组，"杜城补充，"A组由蒋峰带领，守住仓库正门；B组李晗负责，封锁水路；C组我和沈翊，从侧门潜入。记住，陈舟极度危险，可能携带武器。"

散会后，杜城留下沈翊："你不必参与一线行动。"

沈翊摇头："我认识陈舟，如果有意外，也许能周旋。"

杜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跟我来。"

他带沈翊来到警局地下室的训练场。这个时间场地空无一人，杜城从器材室拿出两套护具。

"最基本的防身术。"杜城扔给沈翊一套护具，"如果你坚持要去，至少要学会挣脱和防护。"

接下来的两小时，杜城变成了一个严厉的教官。他教沈翊如何挣脱不同方向的钳制，如何利用对方的力量反制，如何在被袭击时保护要害。

"手腕要这样转。"杜城从背后环住沈翊，手把手示范动作，"感觉到杠杆原理了吗？"

沈翊能清晰地感受到杜城胸膛的温度和呼吸的频率，这让他难以集中注意力。"嗯...大概明白了。"

杜城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分心，继续认真教学："如果被这样抓住胳膊，记住这个旋转动作..."

几次练习后，两人都汗流浃背。沈翊的衬衫贴在背上，杜城的T恤也被汗水浸透，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还不错。"最后杜城评价，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至少能争取几秒钟时间，够我救你了。"

沈翊喘着气笑道："杜老师教得好。"

这个称呼让杜城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别学我姐那么叫我。"

晚上九点，行动组悄然包围了码头12号仓库。这是一个废弃的旧仓库，周围堆满了集装箱，为隐蔽提供了绝佳条件。

杜城和沈翊穿着防弹背心，从侧面的小门潜入。仓库内昏暗潮湿，只有几盏应急灯提供微弱照明。两人借着堆放的货物掩护，缓缓向中央区域推进。

"听到声音了吗？"沈翊低声问。

杜城点头。前方传来模糊的对话声，至少两个人。他示意沈翊跟上，小心地靠近声源。

在一个开阔区域，他们看到了陈舟——比监控中更加瘦高，左眉上的疤痕在昏暗灯光下格外明显。他正与一个西装革履的外国男子交谈，身旁的桌上放着一个长条形的盒子。

"确认目标。"杜城轻声对着耳机说，"A组B组准备，等我信号。"

就在这时，沈翊的脚踢到了一个空罐子，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仓库中格外刺耳。

"谁？！"陈舟猛地转头，手伸向腰间。

"行动！"杜城大喊，同时拔枪冲出掩体，"警察！不许动！"

混乱瞬间爆发。陈舟推开外国买家，自己向反方向逃跑。杜城紧追不舍，沈翊则试图拦截那个外国人，却被对方一拳击中肩膀，踉跄后退。

"沈翊！"杜城分神喊道。

"我没事！追陈舟！"沈翊咬牙站稳，按下耳机，"李晗！有目标往水路逃窜！"

仓库外传来警笛声和奔跑的脚步声。陈舟像只困兽，在集装箱之间穿梭。杜城穷追不舍，两人的距离逐渐缩短。

"陈舟！站住！"杜城喝道。

陈舟突然转身，手中寒光一闪——一把匕首直刺杜城胸口！杜城侧身闪避，但仍被划伤手臂。他忍痛一个扫腿，将陈舟放倒在地，两人扭打起来。

沈翊循声赶来，正好看到陈舟的匕首再次刺向杜城。他想都没想就扑上去，用杜城教的方法抓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扭。

"啊！"陈舟吃痛松手，匕首当啷落地。

杜城趁机一个翻身将陈舟压制在地，利落地给他戴上手铐："周志强，又名陈舟，你被捕了！"

陈舟喘着粗气，突然笑了："杜城...杜思的弟弟...我早该想到是你。"他的目光移到沈翊脸上，笑容扩大，"哟，小翊也来了？还记得我们的'游戏'吗？"

沈翊的血液仿佛凝固。那些所谓的"游戏"，是院长和陈舟对孩子们的虐待和洗脑。

"闭嘴。"杜城厉声喝道，将陈舟拽起来，"你有权保持沉默..."

"沉默？"陈舟怪笑，"七年前周凯可沉默不了了，对吧？那孩子临死前可是一直在喊杜老师呢..."

杜城的拳头猛地握紧，但沈翊按住了他的手臂："别上他的当。"

其他警员赶到，将陈舟押走。沈翊注意到杜城手臂上的伤口正在流血："你受伤了。"

"小伤。"杜城不以为意，但脸色阴沉，"他刚才的话...他知道周凯案的真相。"

沈翊点头："审讯时我们会弄清楚的。"

在搜查陈舟随身物品时，沈翊发现了一个小钥匙，藏在鞋底的暗格里。钥匙上贴着一个几乎磨损殆尽的标签，只能辨认出一个数字"317"。

"这可能是某个储物柜的钥匙。"沈翊将钥匙交给杜城，"值得查一查。"

杜城接过钥匙，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尽管刚刚经历了一场抓捕，杜城的手掌依然干燥温暖。沈翊突然想起下午防身术训练时，这双手如何有力地引导他的动作...

"干得好。"杜城轻声说，眼神中带着沈翊从未见过的柔和，"团队合作。"

沈翊微笑："团队合作。"

回警局的路上，杜城接到张局电话，内务部决定暂停他的职务，直到调查结束。挂断电话，他的表情阴沉得可怕。

"这不公平。"沈翊忍不住说。

杜城摇头："程序而已。审讯陈舟我不能参加了，但你可以。"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翊一眼，"帮我问出周凯案的真相。"

沈翊郑重点头："我会的。"

"还有..."杜城犹豫了一下，"小心点。陈舟很危险，即使戴着手铐。"

"你教我的防身术，记得吗？"沈翊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杜城嘴角微微上扬："那点三脚猫功夫...算了，有情况立刻联系我。"

沈翊看着杜城坚毅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一种超越同事的信任和默契。而这种联结，正将他们引向一个可能改变两人命运的真相。

第六章 新影旧痕

第六章新影旧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