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血腥味尚未散去,几具蒙面人的尸体横陈在潮湿的石板地上,伤口处残留着冰霜与火焰交错的痕迹——那是紫堂家独有的元素融合魔法留下的印记。
最后一声闷哼戛然而止时,圣殿骑士们整齐的脚步声才从巷口传来。为首的安迷修一身银白盔甲,披风上绣着布兰伯登里家族的金色鸢尾纹章。他几乎是冲到了路易斯面前,单膝跪地,头盔下的蓝眼睛里盛满真切的后怕与自责。
“小姐!您还好吗?属下来迟了!”他的声音紧绷,目光迅速扫过路易斯全身,确认没有明显伤口。
在他赶来之前,路易斯早已被紫堂幻扶回轮椅,那柄染血的140斤重双手大剑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她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厚重的羊毛毯盖住双腿,脸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一副受惊过度、虚弱无助的贵族小姐模样。只有裙摆边缘一道不易察觉的、被利器划开的破口,暗示着方才的惊险。
“还好……”路易斯轻声说,声音虚弱但清晰,“多亏了紫堂家的几位后辈及时赶到。”
站在一旁的紫堂林猛地一僵,瞪大眼睛看向路易斯,表情错愕到几乎失控——就在三分钟前,这位“虚弱”的小姐还单手抡着那柄夸张的大剑,一个横扫将两个刺客拦腰斩断,动作狠厉得像个身经百战的雇佣兵。他张嘴想说什么,却感到弟弟紫堂陆在背后用力掐了他的胳膊。
路易斯温柔地看向紫堂林,那双碧绿的眼睛像春天的湖面:“你说是吗?林。”她的声音轻柔悦耳,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感激的浅笑。
可这笑容落在紫堂林眼里,却比刺客的刀锋更冷。他清楚地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警告:冰冷、锐利,如同毒蛇露出信子。“……是……是的……”紫堂林结结巴巴地回答,慌忙避开目光,抬手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安迷修没有察觉这微妙的气氛。他起身,郑重地向紫堂家三兄妹行了标准的骑士礼,胸甲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多谢三位仗义相助。此事关乎布兰伯登里家族的荣誉与小姐安危,我必以家族名义正式登门道谢。”
“不不不,严重了严重了!”紫堂幻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他是个瘦弱的少年,戴着厚厚的眼镜,看起来更像个书呆子而非魔法师。
紫堂陆倒是坦然许多。这位紫堂家的长子拍了拍安迷修的肩膀,指了指巷口那家闪着霓虹招牌的魔法药剂店——店铺前台堆积着小山般的药水瓶,治愈药水、魔力补充剂、解毒剂……甚至还有几瓶昂贵的“龙血复苏精华”,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暗红色光泽。
“真要感谢的话……”紫堂陆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帮我们把账结了吧。刚才打得太投入,不小心把店里的‘存货’用光了。”
安迷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呆愣愣地看着那堆成小山的药剂瓶,尤其是那几瓶“龙血精华”。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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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布兰伯登里家族庄园。
“小姐,再过三天就是册封典礼,仪式流程您需要再过目一遍吗?”管家霍金斯将厚厚的羊皮卷轴放在路易斯手边。
路易斯没有回答。她坐在落地窗边的轮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冷掉的红茶,目光投向楼下的花园。
花园里,普劳德正与一位陌生的女骑士交谈甚欢。那女骑士身材高挑,火红的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穿着第二骑士团的银蓝制服,肩章上是咆哮的狮鹫纹章。她不知说了什么,逗得普劳德开怀大笑,阳光落在他灿烂的金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金子。
路易斯静静地看着,碧绿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需要被拆卸分析的机械。
“他身边那位,”她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是公爵府新调来的人?”
霍金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微微躬身:“是的,小姐。那位是第二骑士团的泰尔多斯·莱茵哈特小姐,因上次剿灭影军残党有功,昨日刚被临时调遣至第一骑士团协助典礼安保工作。”
就在这时,楼下的普劳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精准地对上了路易斯从三楼窗口投下的目光。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鼓起嘴,赌气似的扭过头去,故意不再往楼上看——显然还在为几天前地牢里那记耳光闹别扭。
路易斯看着他那副孩子气的模样,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没有丝毫暖意,更像是看见棋子按预定路线移动时的满意。
她放下茶杯,自己转动轮椅,缓缓向书房外行去。
“小姐,您要去哪里?”霍金斯连忙跟上。
“图书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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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城堡的东翼图书室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高耸的书架直抵穹顶,彩色玻璃窗将阳光滤成斑斓的光块,投在古老的橡木长桌上。
路易斯刚转过最后一排书架,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普劳德背对着她,靠在一架梯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古籍,装模作样地读着。但他拿书的角度完全不对,封底朝上,书页倒置。
“书反了。”
那个令他日思夜想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普劳德身体一僵,慌忙把书摆正,从梯子上跳下来。转身时,他脸上已经换上了混合着委屈、欣喜和小心翼翼的表情。他先是飞快地环顾四周——确认那个总是跟在姐姐身边、眼神凶恶的侍从不在——然后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大型犬,整个人扑过来,紧紧抱住了路易斯。
他把脸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金发蹭着她的脖颈,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的鼻音:“你让我陪你演戏,我还真挨揍了……现在脸颊还有点疼呢。”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那天……好凶。”
路易斯任由他抱着,没有推开。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动作里带着罕见的纵容。“娇气。我当时没用保护魔法吗?”
“用了……”普劳德小声嘟囔,却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可是那个人太厉害了嘛,魔法屏障都被震裂了……姐姐,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路易斯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掠过普劳德耳后一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淤青——那是她亲手施放的“真实痛觉模拟咒文”留下的痕迹,为了把戏演得更逼真。她当时确实没留手。
“那你感受到什么了吗?”她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他柔软的金发。
普劳德安静下来,将脸颊贴在她肩头,闭上眼回忆:“他很紧张,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更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魔力波动非常正统,是纯粹的圣光系,带着一点皇室特有的‘祝福’气息。”他睁开眼,碧绿的眸子里满是困惑,“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了。姐姐,你为什么会这么怀疑他呢?他看起来……就是个有点死脑筋的仆人。”
路易斯的目光越过普劳德的肩膀,投向图书室高窗外辽阔的天空。几只白隼正在云端盘旋,姿态自由而骄傲。
“因为他身上有影军的气质。”她淡淡地说。
“影军?”普劳德抬起头,不解,“影军不都是些拿钱办事的雇佣兵和亡命徒吗?怎么会去当皇太子的‘影子’……”他忽然顿住,像是明白了什么,瞳孔微微收缩,“……影子?”
路易斯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带着冰冷玩味的笑容。
“对啊。”她轻声重复,像在念诵某个古老的咒语,“影子。”
窗外的白隼忽然发出一声尖锐长鸣,俯冲而下,消失在城堡尖塔的阴影里。
图书室内,光影分明。路易斯坐在轮椅上的身影被阳光拉长,投在地板上,而那影子边缘,隐约泛起一丝不自然的、墨汁般浓稠的漆黑,又在她指尖轻叩轮椅扶手的瞬间,悄然消散。
普劳德靠在她肩头,没有看见。他只是感觉到姐姐身上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魔法波动——冰冷、晦暗,与圣殿骑士们温暖的圣光截然不同,却奇异地让他感到安心。
这是他们之间不必言说的秘密:光越明亮,影子便越深沉。而有些人,生来就属于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