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身后咆哮,如同无数冤魂的呜咽,追着赵楷踉跄的脚步。无妄峰那短暂得如同幻梦的暖意,早已被彻骨的寒冷和沉甸甸的执念冻僵。他裹着江尽辞亲手系上的雪狐裘,那柔软的皮毛此刻也挡不住透骨的寒意。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口那被冰魄针强行缝合的“冰坨”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散发出刺骨的冷意,牵扯着断裂的经脉,带来针扎般的剧痛。武功尽废,内力枯竭,此刻支撑他在这茫茫雪原跋涉的,只剩下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找到大师父,带他回家。
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他翻越了最后一道被冰雪覆盖的险峻山脊。眼前豁然开朗,不再是单调刺眼的雪白。
下方,是铁门关外那片曾吞噬了他雄心、也埋葬了大师父的战场。只是此刻,战争的喧嚣早已散尽,只余下一片萧索死寂。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湖泊如同一块镶嵌在荒原上的墨玉,反射着铅灰色天穹的冰冷光辉。湖边,散落着被风雪侵蚀、半埋入土的断戟残甲,无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空气里弥漫着水汽的腥冷和泥土的腐朽气息。
赵楷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锁定了湖边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那里,几块巨大的、半风化的岩石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处。他记得!大师父最后倒下的地方,就在那岩石之后!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破碎的心脉,带来窒息般的痛楚。他几乎是滚爬着冲下最后一段陡坡,不顾碎石划破手掌,不顾冰冷的泥水浸透裤脚,踉跄着扑向那块岩石。
绕过岩石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
没有想象中的尸横遍野,没有刺目的血迹。只有一个人,静静地盘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粗糙的岩石。
是大师父,韩貂寺。
他身上的那件标志性的暗红色蟒袍依旧完整,只是沾满了泥土和霜雪的痕迹。他微微低着头,银白的发丝垂落几缕在额前,遮住了部分面容。面容平静得如同沉睡,甚至没有一丝痛苦扭曲的痕迹。那双曾令无数高手胆寒、蕴藏着无尽铁血与深沉关怀的眼睛,此刻紧闭着。他的双手自然地垂落在膝上,一手微微握拳,一手摊开,仿佛在调息,又仿佛只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平静地接受了终结。
没有外伤,没有血迹。只有一种内敛到极致的、油尽灯枯的沉寂。仿佛他并非死于利刃穿心,而是将所有的精气神,连同那惊天动地的修为,都在最后一刻燃烧殆尽,化作了守护赵楷逃离的屏障,然后,归于永恒的寂静。
“大师父……” 一声破碎的、带着血沫的低唤从赵楷喉咙里挤出。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泞里,膝盖的剧痛远不及心口撕裂的万分之一。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近在咫尺、却已冰冷僵硬的脸庞,指尖却在距离一寸的地方,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般,猛地蜷缩了回来。
巨大的悲恸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没有嚎啕,没有嘶喊,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和喉间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他死死咬住下唇,鲜血的腥甜在口中弥漫,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冲垮理智的绝望洪流。
就在他心神俱裂、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那具冰冷躯体上的瞬间——
“嗤!”
一道微不可闻的破空锐响,撕裂了湖边死寂的空气!不是箭矢,是一枚细如牛毛、通体淬着幽蓝暗芒的乌黑飞镖!角度刁钻狠辣,无声无息,直取赵楷毫无防备的后心死穴!
千钧一发!
赵楷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那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磨砺出的、刻入骨髓的本能!尽管武功尽失,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但这具身体对死亡威胁的反应,几乎超越了思维的极限!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清袭击者,身体已遵循着最原始的求生欲望,猛地向侧面扑倒!动作因虚弱而显得狼狈不堪,几乎是连滚带爬。
“笃!”
那枚淬毒的飞镖擦着他翻滚时扬起的狐裘毛领边缘掠过,带着刺鼻的腥甜气息,深深钉入了他刚才跪倒位置前方的泥地里,入土三分,尾羽犹自微微震颤!
冷汗瞬间浸透了赵楷的内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那冰魄针的封锁!他单手撑地,剧烈喘息着抬起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射向飞镖袭来的方向!
湖边一块半人高的嶙峋怪石后,一个全身包裹在夜行黑衣中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缓缓站了起来。那人身形不高,动作间却透着一种猎豹般的精悍与流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毫无感情的眼睛,如同毒蛇盯住了猎物。
没有言语,只有冰冷的杀机在空气中弥漫、碰撞!
黑衣人动了!他并非猛冲,而是如同鬼影般贴着地面急速滑行,速度快得只在视野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眨眼间已欺近赵楷身前不足一丈!右手寒光一闪,一柄短小精悍、刃口泛着诡异青芒的分水刺,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却又狠辣绝伦地刺向赵楷的咽喉!左手则藏在袖中,隐隐有暗器蓄势待发!
太快!太狠!
赵楷瞳孔骤缩!他此刻的状态,根本避不开这夺命一击!电光火石间,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不退反进!身体借着撑地的力道,猛地向前一窜,不是攻击,而是将自己脆弱的身体,狠狠撞向黑衣人刺来的分水刺下方空档!同时,一直紧握在左手、沾染着泥土的碎石块,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砸向黑衣人唯一暴露在外的眼睛!
以命搏命!以伤换伤!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带着浓重荒诞喜剧色彩却又无比惨烈的应对!
“嗯?!”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赵楷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刺向咽喉的必杀一击因赵楷的主动“投怀送抱”而落空!他下意识地偏头躲避那砸向眼睛的石块,左手袖中蓄势的暗器也因这一瞬间的干扰而慢了半拍!
噗!
赵楷的肩头还是被分水刺的锋锐边缘划开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剧痛传来!但他也成功撞入了黑衣人怀中!
“滚开!”黑衣人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带着一丝被蝼蚁冒犯的恼怒。他右膝猛地抬起,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顶向赵楷毫无防备的小腹!
这一下若被顶实,赵楷本就破碎的五脏六腑立时便要移位碎裂!
生死关头,赵楷爆发出最后的潜力!他借着撞击的力道,身体猛地向侧面一拧,如同滑溜的泥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膝撞!同时,他沾满泥泞的手,如同鹰爪般探出,不是攻击,而是死死抓住了黑衣人腰间悬挂的一个硬物——那似乎是一个小小的皮囊!
“找死!”黑衣人眼中杀机暴涨!分水刺反手回削,直斩赵楷抓向他腰间的手腕!
赵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狠厉,就在分水刺即将斩断手腕的刹那,他猛地松手,身体借着拧转的力道,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
他倒飞的方向,正是那片墨玉般深沉冰冷的湖泊!
噗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将他吞没!刺骨的寒意如同亿万根钢针,狠狠扎进他每一个毛孔!心口那“冰坨”被这极致的寒冷一激,猛地爆发出更剧烈的冰寒剧痛,几乎让他瞬间窒息昏厥!
黑衣人站在岸边,看着湖面溅起的巨大水花迅速平息,只剩下圈圈涟漪扩散。他眼神冰冷,并未追击。一个重伤濒死、武功尽废的人坠入这深不见底的寒湖,结局早已注定。
他缓缓抬起左手,袖口对准了赵楷落水后那片涟漪尚未完全散开的水域。手腕一抖!
“噗!”
一个只有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圆球被弹射而出,精准地落在赵楷落水点上方!
圆球无声炸开!
没有火光,没有巨响。只有一股浓稠如墨、带着刺鼻甜腥味的灰绿色烟雾,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弥漫开来!烟雾扩散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将方圆数丈的水域完全笼罩!水面之下,光线被彻底隔绝,伸手不见五指!那甜腥的气味透过冰冷的湖水,丝丝缕缕地钻入赵楷的口鼻!
毒雾!
赵楷在水中猛地一窒!本就因冰寒剧痛而艰难维持的清醒,被这吸入的毒气一冲,瞬间天旋地转!四肢百骸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拼命挣扎划水的动作变得绵软无力,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黯淡下去!
完了……他绝望地想,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带着毒雾的甜腥。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于黑暗与冰冷的深渊时。
一道黑影,如同最深沉的水鬼,无声无息地穿透了上方浓稠的毒雾,出现在他下沉的身体旁!速度快得超越了赵楷残存视力的捕捉!
赵楷只觉眼前一花,一只戴着黑色皮套的手,在水中划出一道诡异的轨迹,两根手指并拢如剑,带着一种阴柔却精准到极致的穿透力,无视水流阻力,闪电般点在了他胸前一个极其隐秘的穴位上!
膻中穴!
心脏主窍!
“呃!”赵楷在水中猛地一颤!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剧烈绞痛瞬间从心口炸开!仿佛那维持着最后一线生机的心脏,被这两根冰冷的手指硬生生捏住了供血的闸门!眼前骤然一黑,残存的所有力气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
冰冷的湖水,彻底淹没了他最后一点挣扎的气泡。身体如同断翅的石鸟,带着无尽的冰冷与绝望,向着那墨玉般深沉的湖底,无声地、迅速地沉坠下去……
岸边,黑衣人冷漠地看着那被毒雾笼罩、渐渐恢复死寂的湖面,确认再无任何生机波动。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嶙峋的乱石与枯黄的芦苇丛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无妄峰,秘库。
沉重的、布满古老符文的青铜大门在机括的沉闷转动声中缓缓开启,露出里面幽深的空间。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木料、金属机油和特殊药草混合的奇异味道。一排排高耸的木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机关部件,以及蒙尘的卷轴、匣子。
江尽辞点燃了墙壁上镶嵌的几盏长明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了部分黑暗。她此次开启秘库,是为了寻找一种极其稀有的、能中和父亲江无涯体内“玄冥掌”寒毒的“火髓玉”线索。父亲的伤势因强行动用“冰魄续命针”救治赵楷而再次恶化,她忧心如焚。
江止戈跟在妹妹身后,高大的身影在秘库的幽暗中显得有些沉默。他随手拿起架子上一个蒙尘的乌木小匣,漫不经心地拂去灰尘。
“咦?这盒子……”江止戈掂量了一下,触动了某个隐秘的机括。匣盖“咔哒”一声轻响,弹开了。
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图纸或宝石。只有一把样式古朴、带着明显北莽草原风格的匕首。匕首的鞘是某种暗红色的皮革,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奇异的、仿佛火焰与藤蔓交织的图腾。匕首旁边,还有一封泛黄的信笺。
江尽辞的目光瞬间被那图腾吸引!她如同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这个图腾……她曾在母亲苏沉雪留下的唯一一幅画像上见过!那是母亲所属的北莽巫族“苏伦部”的圣徽!
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封信笺。信纸已经发黄变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是母亲娟秀中带着刚毅的笔迹,写给父亲江无涯的。
“……无涯,见字如晤。此图腾为我苏伦部圣徽,亦是开启‘巫神密藏’关键信物之一。然此物亦为祸根,离阳皇室鹰犬‘玄冥卫’追寻此物多年,其首‘玄冥子’所练邪功‘玄冥掌’,阴毒无比,专克我巫族血脉……妾身行踪恐已暴露,为护此物及峰上安宁,妾身需引开追兵……勿念,沉雪绝笔。”
轰隆!
信笺上的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在江尽辞和江止戈脑中炸响!
“玄冥卫”!“玄冥掌”!追杀母亲!夺宝!
母亲苏沉雪并非病逝,而是为了保护无妄峰,保护这圣徽信物,引开了离阳皇室派出的杀手!而父亲江无涯胸口那道深及脏腑、缠绕他数十年的“玄冥掌”旧伤……其来源,昭然若揭!
江尽辞脸色惨白如雪,手中的信笺飘然落地。她猛地捂住胸口,仿佛那冰冷的“玄冥掌”也印在了自己心上!原来……父亲半生饱受寒毒折磨,母亲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这一切的根源,都指向那金碧辉煌的离阳皇宫,指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赵淳!
“离阳……赵淳!”江止戈双目瞬间赤红!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坚硬如铁的铁木架子上!轰然巨响中,木屑纷飞!他浑身肌肉虬结,如同暴怒的雄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滔天的恨意和冰冷的杀机:
“好一个‘真龙天子’!好一个‘九五之尊’!害我母亲!伤我父亲!此仇不报,我江止戈誓不为人!”
秘库内,昏黄的灯光剧烈摇曳,映照着江尽辞惨白的脸和江止戈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容。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在古老的机关与卷轴间弥漫开来,比无妄峰外的万年风雪,更加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