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处逢生（七）

炉膛里松木噼啪作响，跃动的暖光在粗糙的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药香、兄妹俩未散尽的嬉闹余温，还有赵楷心头那点初生的、小心翼翼的暖意，都染上了一层融融的橘黄。江尽辞正低头整理着被哥哥闹得有些凌乱的药匣，江止戈则抱着手臂靠在石桌旁，嘴角还噙着方才的笑意，懒洋洋地看着妹妹。

就在这时，石室那扇沉重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没有寒风涌入，只有一股更沉静、更浓郁的草药清气悄然弥漫开来。一个身影走了进来，脚步轻缓得如同落雪。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棉布长袍，身形清癯，肩背却挺得笔直。满头的银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同山岩的沟壑，却沉淀着阅尽千帆的从容。他的眼睛是温和的琥珀色，此刻含着浅浅的笑意，目光如同冬日暖阳，扫过室内，最终落在倚靠在厚厚毛毯中的赵楷身上。

江无涯醒了？

苍老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如同古寺晨钟，温和地敲散了所有杂音，只有纯粹的关切。

江尽辞立刻放下药匣，快步走到老人身边，自然地搀扶住他一条手臂，动作熟稔而带着敬爱。她抬起头，对着赵楷，声音轻柔。

江尽辞赵楷，这是我的父亲江无涯。

赵楷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那温和的眉眼，慈祥的笑容，毫无攻击性的气息……一切都如同最温暖的梦境，与他冰冷的过往格格不入。他几乎要被这暖意溺毙，下意识地牵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同样温顺无害的笑容，想学着江尽辞那样，唤一声亲近的称呼——这是他最擅长的伪装，在离阳皇宫的夹缝里，他早已将“能屈能伸”刻进了骨子里。示弱、讨好、装傻，不过是生存的甲胄。

然而，就在那笑容即将完美浮现于他剧版标志性的、俊朗却常带邪气的脸庞时——

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警觉，如同蛰伏在骨髓深处的毒蛇，猛地昂起了头！

不对！

这太不对了！

眼前这慈眉善目的老人，那温和得能融化冰雪的眼神，那毫无保留的善意……像一面过于光洁的镜子，瞬间照出了他过往二十年的全部荒芜与冰冷！离阳皇宫里，从未有过这样纯粹的目光！他赵楷，一个连名字都多余、连存在都被人刻意遗忘的皇子，凭什么？凭什么能在这人迹罕至的雪峰绝顶，得到这样一家人的倾力相救？三株千年雪莲！那足以让离阳皇室都为之侧目的珍宝！还有那神乎其技的“冰魄续命针”……

赵楷呃…

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扼住喉咙的声音从赵楷喉间挤出。他脸上的茫然和那点初生的暖意如同潮水般褪去，但这一次，没有换上惊悸的锐利，反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熟练的、带着荒诞喜剧色彩的“无辜”与“困惑”。

他猛地支起一点身体，动作因虚弱而显得笨拙又夸张，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完成这个“艰难”的动作。那双曾经总带着邪气与算计的眼眸，此刻瞪得圆溜溜的，像是不谙世事的小鹿，充满了纯然的不解和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委屈。

他看看江尽辞，又看看江止戈，最后目光“怯生生”地落回到江无涯慈祥的脸上，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气若游丝，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依赖，仿佛真的只是个迷路后被好心人捡到的可怜孩子：

赵楷你们……为什么救我啊？

他顿了顿，眼神更加“纯真”地望向江无涯，仿佛在寻求一个最合理的解释，尾音拖长，带着点荒诞不经的天真：

赵楷我们……以前认识吗？是……是亲戚？

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努力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那张俊脸配上这表情，有种诡异的、令人哭笑不得的“真诚”。

石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炉火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江尽辞搀扶着父亲手臂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脸上的温柔笑意僵住了，看着赵楷那副“天真无邪”的做派，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和……一丝了然？仿佛看穿了他浮夸表演下冰冷的试探。

江止戈浓眉一挑，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十足的古怪，他抱着胳膊，像是在看一出突然上演的荒诞戏码，嘴角抽了抽，似乎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

被那双“纯真无辜”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的江无涯，脸上的温和笑意也缓缓敛去了。他并未动怒，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反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这份表演的洞悉，有深沉的无奈，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份生存本能的痛惜。他沉默地看着赵楷，看着这青年瞬间从依赖的幼兽切换成披着羊皮的孤狼。

老人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那慈祥的面容上显露出一种凝重和深思。他轻轻拍了拍女儿搀扶着自己的手背，示意她松开。然后，他向前走了两步，离赵楷的床榻更近了些，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浮华表象的力量。

江无涯孩子

江无涯终于开口，声音依旧苍老温和，却比之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江无涯救你，是医者本分。见垂死而不救，非我无妄峰之道。

他坦然迎视着赵楷那双“无辜”的眼睛，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江无涯至于认识……

他微微摇头，目光扫过赵楷那张极具辨识度的、属于离阳皇室的脸。

江无涯你身上所系血脉，这世间识得之人，恐怕不多。

血脉！

这两个字如同无形的重锤，精准地砸在赵楷心坎上！他脸上那层夸张的“天真”面具瞬间凝固，眼底深处那冰冷锐利的警惕再也无法掩饰，如同寒冰乍破！江无涯没有否认，甚至直接点出了关键——离阳皇室血脉！这与之前深夜听到的“引子”二字瞬间串联！

果然！这看似世外桃源的雪山之巅，这看似毫无保留的善意之下，藏着冰冷的算计！那三株雪莲，那冰魄针，并非无缘无故！他这条命，从被救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明码标价，成了别人眼中的“药引”！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愚弄的愤怒瞬间席卷了赵楷。他真想放声大笑，笑这命运的荒诞，笑自己的天真！然而，他不能。

电光火石间，赵楷脸上那凝固的“天真”如同破碎的瓷片般剥落，又瞬间被另一种更熟练、更浮夸的“感激涕零”所覆盖。他眼圈一红，仿佛被这“医者仁心”感动得无以复加，声音带着夸张的哽咽，甚至试图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江无涯骗你的你还真信啊？

赵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