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不是锐利的刀锋切割,而是沉钝的、绵延不绝的闷痛,从腹内深处和脖颈两侧同时碾磨上来,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它们,提醒着赵楷,他还活着。意识在黏稠的黑暗里挣扎,沉重得如同陷在深沼。
一点温软的触感,带着奇异的抚慰力量,轻轻落在他的额角,拂开几缕被冷汗黏住的发丝。
这陌生的、毫无恶意的触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滔天的骇浪。赵楷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皮沉重如铅,却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掀开!
光线刺入,模糊一片。只能隐约辨出一个俯身靠近的素色轮廓,带着清浅的、微苦的药草气息。
江尽辞指尖拂过他脖颈的伤疤。
她端来药碗,吹凉的动作像在哄幼弟。
江尽辞“你醒了?”
一个声音响起,像初春雪水融进溪涧,清泠,却又奇异地裹着一层温软的暖意,每一个字都落得又轻又柔,生怕惊扰了什么。这声音本身,就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清冽微甘的水流,滋润了灼烧般的喉咙。赵楷几乎是贪婪地汲取着,水流滑过,短暂地抚平了喉间的燥痛。他喘息着,视线终于聚焦。
江尽辞莫急,莫急。
那声音更近了些,带着令人心安的耐心。一只微凉却柔软的手,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后颈,力道轻柔得不可思议,将他稍稍扶起一点。随即,温润的杯沿抵上他干裂的唇
清冽微甘的水流,滋润了灼烧般的喉咙。赵楷几乎是贪婪地汲取着,水流滑过,短暂地抚平了喉间的燥痛。他喘息着,视线终于聚焦。
眼前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素净得不施粉黛,肤色是久居雪域特有的莹白,眉眼清丽,如同远山含黛。她的眼神很静,像雪山深处从未被搅扰过的湖泊,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他,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澄澈的关切。嘴角微微弯着,带着天然的、毫无攻击性的温柔弧度。
这双眼睛……赵楷恍惚了一瞬。他见过太多眼神——太安城宫人低眉顺眼下的麻木与畏惧,朝臣们恭敬面具后的算计与野心,大师父韩貂寺眼底深藏的、带着铁锈味的期望与沉重……唯独没有这样一双眼睛。干净得让他心头发慌,温柔得让他无所适从。
江尽辞见他喝完水,将杯子轻轻移开。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脖颈一侧,那里缠绕着洁净的白布,边缘还隐约透出一点浅淡的药色。她没有丝毫避忌,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带着一点凉意,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般,虚虚地点了点白布边缘下缘。
江尽辞“这里……还疼得厉害么?”
她问,声音依旧轻软,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哄慰的意味,仿佛在问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疼?怎么会不疼?那贯穿心口的一剑,那金甲自刎的剧震,那心脉寸断的绝望……他早已习惯了与疼痛共生。可是,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他。
江尽辞“疼吗?”
仅仅两个字,却像裹着蜜糖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赵楷用二十年冷硬与孤独筑起的心防。他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烫,颈项下意识地、几乎是狼狈地向后一缩!动作牵动了伤口,带来更尖锐的刺痛,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一种近乎惊惶的眼神死死盯着江尽辞。
为什么问这个?这毫无意义!疼痛是他的勋章,是他的枷锁,是他活着的证明,独独不是需要被这样温言软语询问的东西!这不合常理的关切,比刀剑更让他难以招架。
江尽辞被他剧烈的反应弄得微微一怔,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真切的讶异和……一丝更深的了然?仿佛看穿了这剧烈退缩背后,某种深埋的、从未被阳光照拂过的荒芜。她并未追问,也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只是极自然地收回手,唇边那抹温柔的弧度依旧浅浅地漾着。
江尽辞“是我手重了。”
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自省,更像是在安抚他,“你躺好,莫再牵动伤口。” 她替他掖了掖盖在胸前的柔软毛毯边缘,动作熟稔而轻柔。
片刻后,她端着一个青瓷药碗回来。碗里是浓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与雪莲冷香交织的复杂气味。她却没有立刻递给他,而是用一只小巧的白瓷勺子,舀起一勺,放在自己唇边,轻轻、轻轻地吹着气。微垂的眉眼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江尽辞“来,”
她将勺子递到赵楷唇边,药汁的温度显然已被她吹得恰到好处,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得更柔缓,带着一种近乎哄诱的温软。
江尽辞“小心烫呀。”
那一声“呀”,像一片最轻柔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过赵楷早已麻木的心尖。他的指尖,藏在温暖的毛毯下,无法控制地、细微地颤抖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撞着他冰冷的心防,带来一阵窒息般的悸动。他僵硬地张开嘴,任由那温热的苦涩滑入喉咙。这一次,那苦味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