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濂洞天的凉亭里,朱允炆正坐着发呆,他无意识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含山公主斜倚在鎏金屏风旁,冷笑出声:"陛下这是何苦?人死如灯灭,再怎么折腾,也唤不回她了。"
朱允炆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姑姑,你不懂...仙仙她...她绝不会弃我而去..."话音未落,已哽咽得说不下去。记忆中仙仙温柔的笑靥,与最后诀别时眼底的失望交替浮现,刺痛着他的心。
含山公主嗤笑一声,莲步轻移走到他面前:"我不懂?我看是陛下自己不愿懂!""当初你宁愿相信他蓄意谋逆,把她打入冷宫,任由她独自委屈,你置之不理。哪怕你多问她一句,你听一听她的说法,她也不会失望至此。"
朱允炆浑身一颤,往事如潮水般涌来。那日仙仙被押去冷宫,他只留给她几句冷言冷语。
"她是被你逼走的!"含山公主将石桌上的瓷碗狠狠摔在地上,"现在人都走了,你摆出这副深情模样给谁看?是想让天下人可怜你这位孤家寡人?"
朱允炆踉跄着后退,跌坐在龙椅上:"不可能...她爱我...她不会..."
"爱?"含山公主冷笑,"在这冷冰冰的皇宫里,爱能值几个钱?陛下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皇位吧。!"说罢,她甩袖而去,只留下朱允炆一人在空荡荡的大殿中,与满地狼藉相伴。
亭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朱允炆抱紧怀中的同心结,终于痛哭出声。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曾经那样相爱的两人,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含山公主转身离去,在廊下投下一抹落寞的剪影,心中却是五味杂陈翻涌。她暗自庆幸,允炆与仙仙尚无子嗣——这份庆幸里藏着她身为母亲的深切体会,两个孩子让她早已懂得,为人父母者,心永远系在儿女身上,每一次呼吸都伴着牵肠挂肚的惦念。
她太清楚母子分离的滋味有多残忍,那是从骨血里剥离的痛,是深夜梦回时抹不去的牵挂。念及此,她抬手按了按发烫的眼眶,指尖划过微凉的袖口,在心底默默为四哥一家祈祷。
建文二年十二月廿五的寒风,裹挟着血腥气掠过东昌城头。朱棣立马阵前,银枪直指盛庸军列,身后十万燕军铁甲映着残阳,张扬着连胜沧州、临清的锐气。他瞥向身旁的张玉,这位随自己起兵的老将眼中满是坚毅,却不知此役竟是生死诀别。
“冲!先破其左翼!”朱棣一声令下,胯下马匹如离弦之箭,燕军精锐骑兵紧随其后,铁蹄踏得冻土震颤。可南军阵中毫无慌乱,盛庸早已背城列阵,左翼藏着的火器营瞬间掀开伪装,火枪与毒弩齐发,铅弹带着尖啸穿透甲胄,箭矢上的毒汁见血封喉。燕军骑兵纷纷坠马,第一次冲击便折损数百人,朱棣的坐骑也被流矢擦伤,只得狼狈回撤。
“庶子欺我!”朱棣怒目圆睁,全然不顾谋士劝阻。他自恃骑军精锐,又仗着朱允炆“毋使朕有杀叔父名”的旨意,认定南军不敢伤他,当即调转马头直冲中军。这一次,南军果然节节败退,中军阵形裂开一道缺口。朱棣见状大喜,挥枪率军猛冲,全然没察觉两翼的南军正悄然合拢。
待燕军先锋深入数丈,盛庸突然挥下红旗,预设的火油沟瞬间被火箭引燃,熊熊烈火阻断了退路。与此同时,两翼伏兵如潮水般围拢,长枪如林、弩箭如雨,将朱棣及其亲卫困在核心。“中计了!”朱棣心头一沉,银枪舞得密不透风,却架不住南军层层叠叠的攻势,身边亲卫一个个倒下,鲜血在冻土上凝结成黑红色。
“殿下莫慌!张玉来救!”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喊,张玉亲率亲兵冲破外围防线,刀光剑影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他身后的士兵不断倒下,自己也身中数箭,却仍嘶吼着向朱棣靠拢。就在此时,平安率领的援军赶到,南军攻势更猛,张玉的战马被绊倒,他挣扎着站起,又被数支弩箭穿透胸膛,最终力竭倒在白玉桥边,血染桥面。
朱棣眼睁睁看着张玉倒下,目眦欲裂却无力回天。危急关头,朱能率部猛攻包围圈东北角,迫使盛庸分兵抵御,才在包围圈上撕开一丝缝隙。“殿下快走!”朱能护在朱棣身侧,挥刀斩杀数名追兵,二人仅带着百余骑突围而出。
身后的战场已成炼狱,燕军士兵的惨叫与火器的轰鸣交织在一起,三万余精锐葬身此地。朱棣单骑殿后,数百南军追兵因忌惮圣旨不敢逼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远去。直到谭渊引兵来援,他才敢回头望向东昌方向,那里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也烧尽了燕军一路南下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