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时的铜灯映着满桌菜肴,却暖不透席间的沉默。朱棣夹了块星遥爱吃的水晶虾饺,指尖刚碰到瓷盘边缘,就见楚楚先一步将碟子往孩子面前推了推,声音平淡无波:“星遥自己吃,爹爹今日忙了一天,让他歇着。”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的温度像被冷水浇过。这两个月来,她总这样——递茶时指尖从不相触,说话时目光总落在星遥发顶或窗棂的花纹上,中间也像隔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瞥见楚楚正用帕子慢条斯理擦着孩子的手,朱棣蹲下身捡碎瓷片时轻声说:“下次握笔要稳些,爹爹教你怎么把砚台放得牢。”
星遥眨巴着眼睛看他,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好!”朱棣喉头一哽,余光里,楚楚正站在廊下,窗纱的影子落在她脸上,看不清神色,只瞧见她握着廊柱的手指松了松。
夜里他翻检星遥的功课,见描红本上多了几处娟秀的批注,是楚楚写的“捺画要舒展,如振翅欲飞”。他指尖抚过那行字,听见外间传来她咳嗽的声音。起身想去倒杯热水,却见她已自己捧着茶盏站在门口,见了他便往后退了半步,将一个锦盒递过来:“星遥说想学射箭,这是你上次让工部做的小弓,我磨了磨箭头,不碍事了。”
锦盒的木棱磕在他掌心,带着她指尖残留的温度。他想说“夜里凉,你该多穿件衣裳”,话到嘴边却成了“多谢”。她低头嗯了一声,转身时裙角扫过门槛,发出极轻的声响。
朱棣捏着那把小弓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去年此时,她也是这样站在廊下,笑着朝他挥手:“快来看星遥画的老虎,像不像你皱眉的样子?”那时的月光是暖的,她的笑声里裹着风,吹得他心头发烫。
窗外的桂树落了片叶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他忽然很想伸手,像从前那样揉一揉她的发顶,问一句“今晚的月色,你看了吗”。可指尖抬起又落下,终究只落在那本描红上,将“舒展”二字,看了又看。
七夕已至,暮色刚浸透街角的灯笼,朱红宫墙外的长街已浮起一片灯海。仙仙拽着允文的袖子往前跑,银铃似的笑声混在卖糖画的吆喝里:“师姐快来!那盏走马灯上的谜面对得趣!”
楚楚刚应了声好,手腕忽然被轻轻攥住。她低头一瞧,朱棣的指尖正扣在她腕间的玉镯旁,温热的触感透过纱袖渗进来,让她莫名一顿。人群像潮水般涌过,她被带着往前踉跄了半步,回头时正对上他含笑的眼:“人多,别走散了。”
她本想抽手——这两个月来,他们在人前总是隔着半尺距离,连递茶都要错开指尖。可刚要开口,仙仙又在前头喊:“师姐你看那‘画时圆,写时方’的谜底是不是‘日’字?”她心一急,竟忘了挣脱,任由他牵着穿过攒动的人影,琉璃灯的光晕在他侧脸明明灭灭,倒比寻常多了几分柔和。
等挤到灯谜摊前,楚楚才猛然回神,手腕轻轻一挣:“到了,松开吧。”
朱棣却没放,指尖反而收得更紧些,声音压在喧闹里,低得像怕被旁人听见:“方才是谁说人多,怕走散?”
她脸上腾起热意,瞪他一眼:“仙仙还在等着呢。”
“让他们猜去。”他偏头看她,灯笼的光落在他眼底,漾着细碎的亮,“前几日星遥说,夜里总听见你对着他的描红叹气。”
楚楚一怔,刚要辩解,却被他拉到一盏荷花灯旁。灯影里,他指尖慢慢滑下去,与她的手掌交握,温热的掌心熨帖着她微凉的指尖。“那日描红本上的‘舒展’二字,”他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切,“是说捺画,还是说我?”
周围的喧闹仿佛忽然退远了。她望着他眼底的认真,想起这些日子他教星遥射箭时,会特意让孩子送支雕花木箭到她窗下;想起他挑灯夜读,总会留一盏灯在她寝殿外;想起方才穿过人群时,他始终把她护在内侧,肩膀替她挡开撞来的孩童。
“我……”她刚说了一个字,就被他轻轻捏了捏手心。
“别说话。”他忽然笑了,眉眼弯起来时,“再走一段吧,就当陪我看看灯。”
楚楚没再挣。其实她方才回头时就发现了,他袖口沾着点星遥玩闹时蹭的金粉,那是今早她亲手给孩子梳发时,不小心撒在衣领上的。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仙仙在不远处举着支兔子灯回头,恰好撞见两人交握的手,顿时眼睛一亮,拽着允文往别处躲:“我们去那边看杂耍!让他们自己待着!”
灯笼的光漫过相握的手,楚楚忽然想起去年七夕,他也是这样牵着她,在北平燕王府的葡萄架下听牛郎织女的私语。那时他说:“往后年年,都陪你听。”后来的日子虽有波折,可此刻掌心的温度,倒真像把那些疏离的时光都焐暖了。
她悄悄回握了一下,听见他喉间低低地笑了一声。街尽头的烟花忽然炸开,金红的光雨落满长街,他转头看她,眼里盛着漫天星火:“灯谜猜不猜了?”
楚楚仰头看他,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先走着吧,灯还没看够呢。”
他没再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慢慢融进无边灯海里。这一次,她没再想着挣脱,只觉得掌心相贴的地方,比任何一盏灯笼都要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