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车厢里飘着星遥咯咯的笑声。刚过百日的高炽躺在软垫上,乌溜溜的眼睛追着姐姐晃动的身影,肉乎乎的小手攥着朱棣递来的拨浪鼓。不到三岁的星遥她突然扮了个鬼脸,学着乳母哄睡的腔调奶声奶气唱道:“月儿明,风儿静——”
“哎哟!咱们星遥这是要当女先生?”朱棣笑着将女儿捞进怀里,胡茬蹭得她笑作一团。星遥扭动着身子,沾着桂花蜜的手指在他玄色衣襟印下几个小爪印:“才不是!我要学父王骑马射箭,将来保护母妃和弟弟!”她仰起红扑扑的小脸,发间绒花随着动作轻颤,惹得楚楚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嗯,看你,长的结结实实的,倒像是个学骑射的好苗子。”楚楚抽出丝帕替女儿擦去嘴角的糖渍,指尖拂过她眉梢时,想起这四年的岁月静好。那时的恐惧与不安,此刻都化作怀中鲜活的温度。高炽突然“咿呀”出声,挥舞着莲藕般的手臂,星遥立刻凑过去,用帕子轻轻擦他流口水的嘴角:“弟弟乖,姐姐在呢!”
朱棣望着膝头嬉笑的儿女,又转头看向身旁浅笑的妻子,心底泛起融融暖意。车窗外夏日艳阳高照,树叶掠过车窗,将光影碎成点点金斑洒在四人身上。他悄悄握住楚楚的手,感受到她反扣的力道——那些未说出口的担忧,都在孩子的笑声里悄然融化。
车幔低垂如绛色云雾,星遥的绣鞋歪落在软垫边缘,高炽的襁褓随着车轮摇晃轻颤。朱棣将女儿散在枕畔的发辫小心绾起,转身时撞见楚楚倚着金丝软靠,月光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碎银纹。
"月信晚了十日..."她绞着帕子的指尖微微发白,"怕是又有了。"话音未落,朱棣已跌坐在榻边,掌心按在她小腹的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琉璃。帐中烛火突然明灭,映得他眼底血丝猩红——三年前怀星遥时备受孕吐的折磨,生产两个孩子时,她在血泊中攥着他的手几近昏厥的模样,此刻又在眼前翻涌。
"是我糊涂。"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子,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她腰侧,"明知道你辛苦..."喉间哽咽堵住话语,他猛地将脸埋进她颈窝,胡茬蹭得她微微发颤。楚楚却笑着环住他后背,指尖抚过他后颈凸起的骨节:"咱们的孩子,哪有怪罪的道理?"
"可十月怀胎的煎熬..."朱棣抬起头,烛光将他眼底的疼惜与自责照得透亮,突然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记得生星遥那夜,你疼地撕心裂肺;生高炽,稳婆端出的血水染红了半间屋子..."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以后,只希望你别再受罪..."
楚楚用指尖堵住他颤抖的唇,发间茉莉香混着药味萦绕鼻尖:"你说什么傻话,每个孩子都是我们爱的结晶,都成灾了我们的希望。你忘了?每次阵痛发作,只要听见你在说'我在',感受到你掌心的温度。便觉得没那么难熬了。"她轻轻靠进他怀里,听着熟悉的心跳声,"咱们的第三个孩子,也会平安的。"
车外夜色渐渐深沉,朱棣将她搂得更紧,掌心始终护着她的小腹。两个孩子熟睡的呼吸声里,他在她额头上落下轻吻,暗自发誓要将金陵城所有的凶险都挡在千里之外,绝不让她再经历半分忧惧。
北平前往应天的路,少不了一段水路,孩子们倒觉得新鲜,这日,楚楚将孩子们哄睡,便来到船舱外寻朱棣。
渡船头的风卷着水雾扑来,朱棣目光追随着江面上破浪而行的漕船。忽有温软的手悄悄探入掌心,转头便见楚楚倚着雕花栏杆,发间银簪垂落的珍珠随江风轻晃:"王爷这般入神,莫不是 对水利上了心?"
尾音故意拖得俏皮,惊得朱棣喉间溢出轻笑。他反扣住她的手,"倒是我小瞧了王妃的眼力。"他望着远处纤夫拉拽的货船,江涛声里,嗓音不自觉染上几分凝重,"你瞧这长江,千帆竞发时是漕运命脉,水患肆虐时却成吃人猛兽。"
楚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夕阳将江面染成碎金,却掩不住沿岸坍圮的堤坝。记忆突然翻涌,去年北平暴雨,他们曾连夜组织百姓加固河堤,她分明在书房见过他反复研读《河防通议》的模样。"书房那本《河防通议》,夹页都快散了。"她侧头莞尔,"若王爷不嫌弃,往后批注时,可愿添双笔墨?"
朱棣猛地转身,见她眼中映着粼粼波光,江风掀起她鬓发,他抬手替她别到耳后,指尖却停在她耳畔:"求之不得。"声音低沉如江水呜咽,"若能与你共研治水之道,他日定要让这天下江河,都护佑百姓安康。"
暮色渐浓,船头二人的影子被拉得修长。远处传来船工号子,朱棣握紧她的手,掌心温度透过潮湿的江风,仿佛已勾勒出他日疏浚河道、筑堤护民的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