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之人是当今阴阳殿主掌事,秦闲鹤。
她的面容不似旁人般柔和,眉峰、眼尾上挑,恰到好处的张扬,秦闲鹤上下打量了一眼卜让尘,琥珀色的眸子随着她的视线而转动,她思索片刻,道:“二位仙君若是实在着急,这孩子可以交由我来抚养。”
不知是长相严厉还是怎的,卜让尘看见秦闲鹤,顿时被吓得将脸埋进白居启怀里,白居启拍了拍他的背,赔笑道:“这孩子怕人,秦掌事莫要介意。”
“这可是冥界的人啊!?秦商你糊涂啊!”坐在秦闲鹤身侧的老者一口茶呛的不轻,赶忙劝道,“这孩子来路不明,白居启光是将他带回仙都已是触了大忌!”
“我做什么,轮得到你这老东西置喙?!”
好熟悉的性格。
和聂非晚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或许应该是聂非晚像她。
白居启最不擅长哄小孩,怀里的卜让尘快让他颠成灶台上的锅了都没哄好,于是一个急转弯把话题丢给了贺隐迢,“那帝君觉得这孩子是还留还是不留?”
贺隐迢本来都在打瞌睡了,突然一个话题就撂自己头上了,“啊?”
“溯雪若是能保证这孩子不会对仙洲惹出什么祸端的话,便留下吧。”
帝君都发话了,谁还敢有意见?
白居启和闻人负雪将卜让尘送到阴阳殿门口的时候又哄了一次,卜让尘死死抓着白居启的衣摆不放手,在薄薄的布料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泪印子。
还有鼻子有眼的。
“呜哇我不走——我不要走——!!”
“祖宗快撒手——这身料子很贵的!!”
卜让尘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白居启心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刚把卜让尘的爪子掰开没一会又扒上来了。
好一副深情父子的画面……
秦闲鹤在一旁看热闹,随口逗了一句:“你是喜欢流风还是溯雪?”
“呜呜…流风哥哥殿里的糕点好吃……”卜让尘抹了抹眼泪,哽咽着回答,“溯雪哥哥身边的那个哥哥长的好凶、…但是流风哥哥对我也好呜呜哇啊啊……”
卜让尘这么说完哭的更凶了,白居启手忙脚乱地又是顾孩子又是心疼衣服,只能气急败坏对秦闲鹤说道:“秦掌事、好师姐、秦商姐!你别逗他了!再这么哭下去我的衣服就洗不干净了!!”
“行了行了。”秦闲鹤终于肯把卜让尘抱开,“别闹腾你溯雪哥哥了,给他衣服哭脏了他又得心疼老半天,我这里又不会少你一顿饭。”
卜让尘眨眨眼睛,听到自己还没一件衣服重要,小脸一皱就又要哭了。
闻人负雪眼疾手快往卜让尘嘴里塞了一块糕点。
“你有这招刚刚怎么不使?!?!”白居启更来气了。
“那块我本来打算自己吃的。”
“……”
你俩到底谁是小孩?!
“……既然没有其他事了,那我们便先告辞了。”白居启一把拉走了还在缅怀最后的糕点的闻人负雪,“要吃糕点让散无痕再给你做!!”
回到溯雪殿,肖骨柶看着白居启空荡荡的臂弯,“那孩子呢?”
“交给秦掌事抚养了。”
“……哦。”肖骨柶这才安心地继续打扫书架了。
“沧夙今日没有来信?”白居启问道。
“没有。”
说什么来什么,多老远就看见老鹤衔着信飞来了。
:恐又得叨扰仙君了,万衍城这边的情况紧急,千奇观的人实在处理不来,劳烦仙君同骨柶前来搭把手,千万注意安全。
……
万衍城的景象比昨日更荒凉了,满地尸骨被踏碎成了肉泥,腐臭的气味漂浮在空气中。
白居启在周边寻了许久都没看到千奇观的人,一时间怀疑是不是走岔了。
肖骨柶早就注意到了角落里无数双漆黑的眼睛,眉头一皱,上前拦住白居启,道,“仙君,此地不宜久留,我们——”
“别动!站住!” 白居启喝住肖骨柶向前的动作,手中紧紧攥住剑柄,“别再向前了。”
“仙君?”
泥泞的地面挣扎出一个个人形,黑泥布满全身,粘稠液体沿着身体向下滴落,白居启的脚腕被地底钻出的散魂死死扯住,动弹不得。
“先去找千奇观的人!”延伸出的黑泥如藤蔓缠住白居启的手脚,流霜剑也咣当一声掉落在地,肖骨柶还想上前,白居启的语气也带了几分怒意,他冲肖骨柶怒喝道,“不想死就别过来!找不到人就去仙洲找援手!”
肖骨柶被吼得一愣,反复纠结了许久,才咬咬牙决然离去。
坠落感来的突然,白居启被猛地向地下扯去,整个人顿时消失在原地。
随着一声落地的闷响,地上的人才狼狈地撑起胳膊站起身来。
——没走两步,白居启就被迎面而来的尖刺贯穿肩膀,他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血迹渗透衣料,顺着尖刺一滴一滴滑下,白居启骤然吐出一口血沫,却又因肩膀上的伤,每挣扎一分,疼痛便加剧一寸。
咔哒、咔哒……
一深一浅的脚步声从暗处响起,那人全身用斗篷遮掩,只露出眼周苍白的皮肤和一双如死水般的瞳孔,手中荆鞭在地面摩擦出声响。
白居启看着他,半晌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谁?”
“?”
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睛也缓缓透露出一丝疑惑。
荆鞭破空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十分刺耳,鞭上每一节锋利的尖刺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白居启闷哼一声,别开了脸以免被误伤。
“有话好好说,怎么上来就动手……唔——”
白居启本来都做好了再挨一鞭的准备,可等他闭上眼时,一柄剑却拦在自己面前,那荆鞭挥出的一瞬便直直缠上了突然出现的剑柄上。
他认出了那把剑——清和剑。
肖骨柶怎么把闻人负雪喊来了!?
白居启顾不上去想那么多,忍着痛拔出尖刺,没走几步却跌倒在地,闻人负雪甩开鞭子,径直走向白居启,“伤的太重就莫要趁强了。”
“你怎么来了?阿柶呢?”
“我怎么来不得?”闻人负雪将白居启扶到一旁,一边扭头去看那黑衣人的状态,“我让骨柶留在原地了,此地凶险,他应付不来。”
“你就能应付的来?”
闻人负雪没回答,提剑迎战,一道剑气挥去,瞬间将那人面上遮掩的布料斩碎,半张腐烂的脸暴露出来,他跪倒在地,两只手慌乱去遮掩,口中呜呜咽咽吐出听不懂的音节。
“这是什么物种?散魂?”
“不算。”闻人负雪步步逼近,剑尖指向那人,“万衍城的事你知道多少?”
“死了…都死了……血肉……骨头…都死了!”他作势就要撞剑自尽,闻人负雪及时避开,这才没让他如愿。
“镜无尘……是镜无尘!都是他!镜无尘……他…呃……呃呃……”正说到一半,他的喉咙却向被东西强行堵住了一样,最终吐出大口大口的黑泥,两眼一翻咽了气。
“……镜无尘?你听说过吗?”
“没有。”闻人负雪不动声色地离那具尸体远了一些,“先想办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