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破碎的镜像

霍雨浩的钢笔悬在合同上方，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蓝点。会议室里的争论声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三天了，自从那篇关于联姻的报道出现后，唐舞桐再也没有回复他的信息。

"霍总？"王助理小声提醒，"董事们在等您签字。"

霍雨浩回过神来，扫了一眼合同内容——浩冬科技与戴氏艺术基金的合作协议。戴华斌的公司。他放下钢笔："再给我一天时间评估。"

霍雨轩推了推金丝眼镜："雨浩，这个合作能缓解我们与唐氏关系恶化带来的损失。董事会已经达成共识..."

"我说了，再等一天。"霍雨浩的声音让室温骤降三度。他站起身，"散会。"

回到办公室，霍雨浩打开电脑，再次检查安全部门发来的报告。浩冬科技的核心技术"灵眸"算法部分代码泄露，追踪IP指向唐氏集团的一个子公司。更可疑的是，泄露发生在唐舞桐访问浩冬实验室的第二天。

手机震动，是唐父的来电。霍雨浩深吸一口气才接听："唐伯父。"

"雨浩啊，"唐父的声音异常亲切，"考虑得怎么样了？那份婚前协议。"

霍雨浩握紧拳头。三天前唐父突然提出修改婚前协议，要求"灵眸"技术的部分所有权作为"诚意担保"，简直像在验证媒体报道的每一句猜测。

"我需要和舞桐当面谈。"

"舞桐去瑞士参加艺术论坛了，半个月后才回来。"唐父轻描淡写地说，"这样吧，今晚来家里吃饭，我们好好聊聊。"

挂断电话，霍雨浩盯着电脑屏幕。唐舞桐去了瑞士？为什么他完全不知情？他打开社交软件，发现她的最后一条动态停留在四天前——一张机场咖啡厅的照片，配文"远行"。没有目的地，没有归期。

王助理敲门进来："霍总，查到新情况。戴华斌上周与霍雨轩先生共进晚餐，第二天那篇报道就出现了。"

霍雨浩眼神一凛："继续盯着他们。还有，查一下唐舞桐的航班信息。"

"已经查了。"王助理犹豫了一下，"唐小姐确实飞往日内瓦，但...她的工作室助理说只是短期采购画材，三天后就回。"

霍雨浩胸口一阵发闷。唐父在撒谎。为什么？

傍晚，霍雨浩提前半小时到达唐家别墅。管家告诉他唐父还在书房会客，请他先去花园等候。经过二楼时，霍雨浩听见熟悉的嗓音从虚掩的门缝传出——是唐舞桐！她根本没去瑞士！

"...我不会签这种协议。"唐舞桐的声音冰冷，"这等于承认我们接近霍雨浩就是为了'灵眸'技术。"

"别天真了。"唐父的语调让霍雨浩血液凝固，"你真以为霍雨浩不知道？他们霍家提出的条款比这苛刻十倍！"

"他不会..."

"他当然会！商业就是商业，你那些艺术家的浪漫幻想..."

霍雨浩没有听完剩下的对话。他悄声下楼，径直走向唐舞桐的工作室。密码锁没换，还是她的生日。

工作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焦虑的气息。画架上蒙着一块布，霍雨浩掀开一角——是他的肖像，比之前更加完整，但面部被一道道红色颜料划过，像是愤怒的伤痕。

角落的电脑还亮着。霍雨浩不该碰它，但他需要确认一个可怕的猜想。电脑没有密码，桌面很整洁，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LL"—灵眸的缩写？

点开文件夹的瞬间，霍雨浩的心沉到谷底。里面是几十个技术文档，全是关于"灵眸"系统的分析笔记，甚至有几段核心代码的截图。最后修改日期是他带唐舞桐参观实验室的第二天。

"你在干什么？"

唐舞桐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她穿着旅行时的牛仔裤和风衣，脚边放着登机箱，看起来刚从机场回来。

霍雨浩指向屏幕："解释一下。"

唐舞桐走近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我..."

"IP地址不会说谎。"霍雨浩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冷酷，"你父亲刚向我索要'灵眸'的部分所有权，而你的电脑里恰好有我们的核心技术资料。真是巧合。"

唐舞桐的嘴唇颤抖起来："你查我IP？"

"公司安全协议。"

"所以这几天你一直怀疑我？"唐舞桐的声音越来越轻，"那些未接来电，不是关心我去哪了，而是调查我？"

霍雨浩想说不是，但那些技术文档像刀一样扎在视线里。他拿起手机，调出唐父发来的婚前协议条款："而你父亲要的，恰好是这些技术的使用权。你们配合得真默契。"

唐舞桐夺过手机，快速浏览文件内容，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不是...我完全不知情..."

"就像你不知情这些文件为什么在你电脑里？"霍雨浩指着屏幕。

唐舞桐突然转身，在书架上翻找什么。她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给霍雨浩："看看这个！昨天有人匿名寄给我的。你们霍家的婚前协议草案，要求唐氏所有艺术专利的五年独家授权！"

霍雨浩翻开文件，心跳加速——条款确实苛刻得离谱，但更关键的是，这根本不是浩冬科技的法务部起草的版本。签名处有霍父的电子签名，但格式略微不对。

"这不是..."

"不是什么？"唐舞桐的眼睛里闪着霍雨浩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更痛的失望，"从一开始就是场交易，我认了。但我以为至少我们之间..."

她哽住了，转身去关电脑。屏幕光照在她脸上，霍雨浩突然注意到她眼下浓重的阴影，像是几天没睡好。

"舞桐，"他放软声音，"我们需要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唐舞桐从抽屉里取出一个U盘插入电脑，"所有关于你们公司的文件都在这里，我一秒都没看过。拿回去。"

霍雨浩接过U盘，触到她的指尖冰凉："我相信你没参与..."

"但你不相信我与这件事无关。"唐舞桐苦笑，"知道吗？戴华斌警告过我，说你在利用我。我骂他卑鄙，现在看来..."

"戴华斌？"霍雨浩猛地抬头，"他什么时候..."

"不重要了。"唐舞桐开始收拾画具，"我申请了苏黎世艺术学院的驻校项目，明天就走。"

霍雨浩如遭雷击："多久？"

"至少一年。"她顿了顿，"足够两家公司重新规划战略了，不是吗？"

霍雨浩想说些什么，但唐舞桐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按下免提——是唐父的声音："舞桐，霍雨浩到了吗？协议他看了吗？"

唐舞桐盯着霍雨浩的眼睛："爸，那份婚前协议，是霍家主动提出的，还是你要求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当然是他们...怎么突然问这个？"

霍雨浩看到唐舞桐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她挂断电话，轻声说："请离开吧，霍总。游戏结束了。"

走出唐家大门时，暴雨倾盆而下。霍雨浩站在雨里，任凭冰冷的雨水浸透西装。U盘在手心里硌得生疼，但他感觉不到。唯一清晰的是唐舞桐最后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回到公司，霍雨浩直接去了安全部。技术人员很快确认U盘里的文件确实来自浩冬系统，但传输路径异常——不是直接从实验室服务器，而是通过一个中转IP。

"查这个IP。"霍雨浩命令道。

三小时后，真相浮出水面。那个IP属于一家外包IT公司，而他们的主要客户是——戴氏艺术基金。更关键的是，霍雨轩的个人账户在过去三个月向这家公司转账了五笔大额款项。

"立刻冻结霍雨轩的所有权限。"霍雨浩的声音像淬了冰，"还有，查他和戴华斌的所有往来记录。"

凌晨三点，王助理带来了爆炸性消息。霍雨轩不仅泄露了公司机密，还在暗中收购小股东股份，计划在三个月内发起对浩冬科技的控制权争夺。更糟的是，他正在与海外投资机构洽谈出售"灵眸"技术的核心专利。

"最迟下周一，董事会将收到弹劾您的提案。"王助理忧心忡忡地说，"霍雨轩已经争取到45%的投票权。"

霍雨浩站在窗前，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他应该感到愤怒，或者至少是焦虑，但此刻占据他全部思绪的只有唐舞桐受伤的眼神。她明天——不，今天就要飞往瑞士，而他甚至不知道航班时间。

"继续收集证据。"霍雨浩揉了揉太阳穴，"尤其是霍雨轩与戴氏往来的具体内容。"

王助理离开后，霍雨浩打开保险箱，取出一沓老照片。这是他让助理从福利院收集的，本想作为送给唐舞桐的礼物——重建他们共同的记忆。现在，这些照片成了唯一的慰藉。

大部分照片都是他一个人的，七岁到九岁的霍雨浩，总是站在画面边缘，面无表情。但有一张集体照引起了他的注意——后排角落里，一个模糊的小女孩身影正在弯腰捡什么东西，而小霍雨浩的目光明显落在她身上。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春季郊游"。霍雨浩完全不记得这次活动，但那个小女孩的身形轮廓莫名熟悉。他翻出放大镜，仔细查看女孩手腕——一个蓝色的塑料手环，上面隐约可见数字"7"。

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霍雨浩想起来了，那个总是偷他包子皮的小女孩，手腕上永远戴着那个蓝色手环。她不爱说话，但会用面包屑喂院子里的麻雀。有一次大孩子们抢她的画册，是霍雨浩帮她抢回来的...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回忆。是安全部主管："霍总，我们恢复了唐小姐电脑的部分操作记录。那些技术文档是被远程植入的，时间是在她访问我们实验室的一周后。"

霍雨浩的心跳加速："能证明她的清白？"

"完全可以。事实上..."主管犹豫了一下，"我们还发现唐小姐电脑里有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全是关于您的资料。包括福利院记录、大学作品，甚至您母亲生前那本未出版的画册扫描件。她收集这些似乎...有一段时间了。"

霍雨浩的呼吸停滞了。他看向手中那张泛黄的照片，突然意识到一个可能性——如果唐舞桐就是那个小女孩呢？如果她早就认出他，却一直不说？

他抓起车钥匙冲出门。天已大亮，距离唐舞桐的航班起飞可能只剩几小时。他必须见她一面，必须问清楚...

但命运似乎另有安排。电梯门打开，霍父带着两名董事会成员站在里面，脸色阴沉得可怕。

"雨浩，"霍父的声音不容抗拒，"董事会紧急会议，现在。"

霍雨浩看了一眼手表，又看看父亲身后的保镖。硬闯不是选项。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照片，缓缓退回办公室。

"给我一小时。"他对父亲说，"有些东西您需要先看看。"

当董事会召开时，唐舞桐正站在机场安检口。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蓝色塑料手环——从福利院保留至今的唯一纪念品。昨天收拾行李时，她翻出了当年的日记本，里面夹着一张集体照，后排那个瘦高的男孩，赫然是年幼的霍雨浩。

照片背面写着："今天小雨又帮我赶走了大孩子。他说我的画很美。我想长大后嫁给他。"

唐舞桐苦笑了一下，将手环放回口袋。二十年的错过，一天的误会，都太迟了。广播里开始呼叫她的航班，她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安检通道。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