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内的暖意，被窗外渐紧的风雪揉得细碎。
沈云渡靠在雪无瑾肩头，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几乎要沉溺在这片刻的安宁里。连日来的厮杀、对峙、逃亡，早已将她的精力抽干，唯有在他身边，她才能卸下所有伪装，做回一个不用时刻警惕、不用步步为营的普通人。
雪无瑾轻轻为她梳理着凌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冰蓝色的眼眸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满是怜惜：“再睡一会儿，等粥熬好，我叫你。”
沈云渡“嗯”了一声，闭上眼，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雪梅香，心头却莫名发慌。
她太清楚这份温暖的脆弱。宫远徵的封锁、无锋的催逼、弟弟的安危，像三把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都会落下，将这镜花水月般的美好，斩得粉碎。
她不敢睡沉，意识半梦半醒间，全是沈云影的脸——七岁时怯生生躲在她身后的模样，训练受伤时强忍泪水的模样，每次相见时沉默寡言的模样……还有无锋密信上那句“云影受罚”，字字如刀，剜着她的心。
她是姐姐，是他唯一的依靠，可她却连保护他都做不到。
愧疚与自责，像藤蔓般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短促、尖锐，是无锋独有的传讯信号。
沈云渡浑身一僵，瞬间从雪无瑾怀中坐起，眼底的慵懒与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刺客的警觉与冷厉。
“怎么了？”雪无瑾被她的反应惊动，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
“没什么。”沈云渡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起身走向窗边，“我去看看。”
她推开竹窗，寒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鸦落在窗沿，脚上绑着一枚黑色羽信，正是无锋的密令。
沈云渡伸手取下羽信，指尖冰凉。信鸦发出一声哀鸣，振翅消失在风雪中。
她转身，背对着雪无瑾，拆开羽信。
毒汁书写的字迹，狰狞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她的眼底——
核心毒经即刻送回，限一日之内。云影已入蚀心狱，再迟，尸骨无存。
蚀心狱。
那是无锋最恐怖的酷刑之地，狱中毒气蚀骨，日夜煎熬，生不如死。
沈云渡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羽信从指尖滑落，飘落在地。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云影”“蚀心狱”“尸骨无存”几个字，反复回荡，将她的理智彻底撕碎。
她的弟弟，她唯一的光，正在承受地狱般的折磨。
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贪恋后山的温暖，耽误了时间，才让云影落入这般境地。
强烈的悔恨与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云渡？”雪无瑾走到她身后，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沈云渡猛地回头，眼底布满血丝，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声音嘶哑破碎：“我要走，我必须立刻走！”
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不能再贪恋这份温柔，她要回去，要完成任务，要救云影！
哪怕从此坠入地狱，永无宁日，她也在所不惜。
雪无瑾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紧紧握住她的手：“发生什么事了？你要去哪里？前山全是宫远徵的人，你出去就是送死！”
“我不管！”沈云渡用力挣脱他的手，情绪失控，“我有必须要救的人，我不能留在这里！雪无瑾，你放开我，别再管我了！”
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吼，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满身是刺，却又脆弱不堪。
雪无瑾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心像是被狠狠揪痛。他没有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抱住她，将她紧紧锁在怀里，语气坚定而温柔：“我不放。不管你要救谁，我都陪你一起。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你不懂！”沈云渡在他怀里挣扎，泪水汹涌而出，“你什么都不懂！我是无锋的人，是刺客，我双手沾满鲜血，我配不上你的好，我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的！你放开我，离我远一点！”
她嘶吼着，将所有的不堪、所有的罪孽、所有的恐惧，全都倾泻而出。
她不想拖累他，不想让这片纯白的世界，被她的黑暗污染。
雪无瑾却只是更紧地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雪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在乎。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不在乎。沈云渡，你是你，不是刺客，不是罪孽，你只是我想护着的人。”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定，像一座山，为她挡住所有的风雪与恐惧。
沈云渡的挣扎渐渐平息，靠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她活了十六年，第一次有人不在乎她的身份，不在乎她的过去，不在乎她满身的黑暗，只是单纯地想要护着她。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愧疚，越是不敢停留。
“无瑾，”她哽咽着，声音破碎，“放我走吧。为了你，也为了我。”
雪无瑾沉默了许久，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痛楚，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手。
他知道，她心意已决，留不住。
“我送你出去。”他轻声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避开宫远徵的封锁，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沈云渡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与不舍，心头剧痛，却还是狠下心，点了点头：“好。”
她不能回头，也没有资格回头。
雪无瑾转身，为她取来一件厚实的白色披风，披在她身上，又将那枚雪梅簪重新插回她的发间：“戴着它，后山的阵法，永远不会拦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他的话语温柔，却像一把刀，狠狠扎在沈云渡的心上。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声道：“多谢。”
两人不再说话，一前一后，走入漫天风雪中。
雪无瑾对后山的路了如指掌，带着她避开所有阵法与巡逻的雪宫弟子，一路朝着后山与前山的交界线走去。
风雪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沈云渡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白衣胜雪，在风雪中渐行渐远，心头的不舍与痛苦，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知道，这一去，或许便是永别。
走到交界线的青石碑前，雪无瑾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不舍与担忧：“万事小心。若是……若是撑不下去了，就回来。后山永远是你的退路。”
沈云渡抬眼，看着他，泪水再次滑落，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怕一开口，就会忍不住留下来。
她转身，不再回头，快步跨过青石碑，踏入前山的地界。
身后，雪无瑾立在风雪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不见，久久没有动弹。风卷起他的白衣，雪沫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冰蓝色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片空寂与悲伤。
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离别，什么叫牵挂，什么叫心痛。
沈云渡，你一定要回来。
……
沈云渡一路疾行，避开宫远徵的封锁，回到徵宫偏院。
她将核心毒经藏好，换上温顺的襦裙，压下所有的情绪，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刚收拾妥当，门外便传来宫远徵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沈姑娘，倒是好本事，从雪无瑾的怀里，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沈云渡心头一凛，打开门，屈膝行礼：“公子。”
宫远徵缓步走入，目光扫过她发间的雪梅簪，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雪无瑾送你的？看来，我们的沈姑娘，不仅是无锋的刺客，还勾走了雪公子的心。”
沈云渡垂眸，没有回应。
宫远徵走到她面前，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语气阴鸷：“你以为，拿到核心毒经，就能回去交差？沈云渡，你太天真了。无锋能利用你，我也能。”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从今日起，你留在徵宫，做我的棋子。要么，帮我对付无锋，要么，我就毁了雪无瑾，毁了你在后山的所有念想。”
沈云渡的脸色瞬间惨白，眼底闪过一丝杀意：“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宫远徵轻笑，“宫门想要后山的无量流火，雪无瑾是关键。只要我想，随时可以让他，和你一样，坠入地狱。”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沈云渡浑身冰冷，指尖攥得发白。
前有无锋以弟弟相逼，后有宫远徵以雪无瑾相胁，她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生不如死。
她终于明白，从她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从她遇见雪无瑾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而远在无锋的寒鸦柒，看着手中关于沈云渡与雪无瑾亲密的密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情爱，果然是最致命的弱点。
沈云渡，你的挣扎，你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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