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层层叠叠,古木虬枝交错成厚重穹盖,天光被密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四下静得只剩落叶轻擦蕨草的微响,鸟兽皆匿,唯有涧水之声自深处遥遥传来。
循着泠泠水声穿行,忽见断崖横亘,千尺飞瀑自崖顶垂落,如素练崩碎,万千珠玉砸向下方深潭,腾起经久不散的寒凉水雾。这一汪寒潭幽深凝碧,潭水浸骨生凉,崖壁覆满苍绿厚苔,藤蔓垂落水面,随涟漪轻轻晃动。
潭心水光莹白,一条光龙静静盘卧其中。通体由流动的素白光晕凝铸,鳞甲似凝霜碎玉,龙脊绵长蜿蜒,长尾环住半池寒水,龙须垂落轻拂潭面,漾开一圈圈细碎银纹。瀑布奔涌的水流落在祂周身,尽数化作柔和微光消散,不见半分汹涌。
祂阖着龙目沉眠,绵长呼吸吐纳出淡白雾霭,将整片潭域笼在朦胧柔光里。幽深死寂的丛林、轰鸣不绝的飞瀑、沉静泛寒的深潭,都衬得这道洁白龙影清寂而神圣,万千山灵水气,皆敛于祂盘踞的方寸碧水之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脚步钉在原地,目光死死凝着潭中盘卧的光龙。有人下意识攥紧衣襟,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微响,便会打碎那团温润圣洁的白光,惊扰沉睡于寒潭的上古神龙。
林间风声、瀑布轰鸣仿佛都被众人刻意隔绝在外,满心满眼只剩那幅静谧绝美的画面,沉溺在这触目惊心的盛景里,全然忘却眼前一切并非现世。
这不过是天道推演、显化而出的往昔旧影,是早已尘埃落定、不复重现的过往岁月。
【敖明羽缓缓睁开眼睛,冰蓝色的龙眸淡漠的望着远方,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历经杀伐后的冷寂。
自那场九死一生的血之成年礼中侥幸生还后,蚀骨的戾气日夜翻涌,令祂的性情日渐暴戾,难以自制。祂便隐匿于此方世界这片与世隔绝的密林寒潭之中,潜心休养,渴望借助这处幽静之地,平复心中肆虐的狂暴,重拾往日的冷静与理智。
深山寒潭与世隔绝,本是绝佳静心之地,可安稳日子并未持续多久。
近几载光景,头顶苍穹时常掠过一道道破空流光,皆是往来穿梭、御云而行的修真修士。
不止于此,山间风里无时无刻不裹挟着浓稠刺鼻的负面心绪——惊惧、绝望、悲戚,诸般杂念层层叠叠,无孔不入地钻进潭底,扰得祂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境屡屡躁动。
祂的长尾不自觉收紧,冰蓝色龙眸里淡去几分闲适,覆上一层淡淡的不耐。这方原本清净无扰的天地,早已被世间纷乱的浊气染透。】
男孩扒着母亲的衣袖,小手指向天幕里掠过的几道流光,眼里亮得像盛了星光,脆生生的嗓音满是惊叹。
“娘,你看,那些人在天上飞耶,是神仙吗?”
妇人眉眼间藏着几分茫然,轻轻抚了抚男孩的头顶,温声应答:“娘也不知道,或许是吧。”
男孩闻言瞪大双眼,小嘴微微张着,由衷发出一声清亮的惊叹:“哇!”
【敖明羽舒展盘踞已久的龙躯,莹润如玉的鳞甲撞得潭水漾开层层清寒涟漪。巨大龙身自寒潭之中缓缓直立而起,瀑布冲刷在祂光洁的脊背,水雾纷飞,衬得那一身素白光晕愈发耀眼。
林间飘来的纷乱情绪经年不散,扰得祂静心多年的戾气隐隐有复苏之势。这般无休止的浊气萦绕不散,倒不如亲自去往人间,一探究竟。
长尾骤然轻扫,轰然掀起半池刺骨寒浪,飞溅的水珠撞在崖壁青苔上簌簌滚落。
敖明羽周身流转的莹白柔光敛入躯体,龙躯腾空而起,纵身冲入山间翻涌的云海。
一层淡淡的光晕无声铺开,光龙瞬间消融在茫茫云絮之中,气息、光影尽数隐匿,化作一缕无痕虚影,循着凡间繁杂心绪飘向人世。】
庞大的神龙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孩童们不由得惊呼起来——
“哇!不见了耶!”
“那么大一条龙,居然说不见就不见了!”
“这可是传说中的……呃,神仙,神仙所为……哎呀,总之非常厉害就是了。”
【云层深处,隐去身形的敖明羽将下方山河惨状尽收眼底。
天际法宝灵光交错碰撞,各式术法轰鸣炸开,各派修士厮杀混战,剑气撕裂大地,烈火焚烧山林,灵力冲击波横扫四方。他们争夺灵脉、秘境、宝物,厮杀得红了眼,全然不顾脚下烟火村落。
战火蔓延至凡俗地界,无力自保的百姓沦为这场仙门纷争的牺牲品。
屋舍被失控法术夷为平地,良田尽数焦枯,老弱妇孺四散奔逃,哭喊与哀嚎顺着风直直冲上云端。恐惧、绝望、悲恸翻涌成浓重浊气,密密麻麻缠向敖明羽,让祂压下许久的暴戾心绪不住翻涌。
修士一念纷争,万千凡人流离受难,云端的光龙静静俯瞰,淡漠的眼底覆上一层冷冽寒意。
祂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落回清潭之中,心底已然打定主意,待调息片刻便动身奔赴诸界,寻一处无人惊扰的清净地界,安心静养、抚平旧伤。】
原本看到修真者而激动的众人见此情景,脸上的狂热瞬间僵在原地,方才满眼的崇敬尽数化作惊惧,心底那点对仙途的向往,顷刻间蒙上一层寒意。
不少父母慌忙抬手,牢牢捂住自家孩童的双眼,将他们紧紧搂在怀里。
孩子们不明所以,还挣扎着想要探头张望,小声追问发生了什么,家长们只敢压低声音轻声安抚,心底又慌又涩,不忍孩童看见这般残酷场面。
曹小月眉头紧锁,望着天幕中冷眼旁观的身影,声音带着几分不解与痛心,低声发问:“清规她为什么不救他们?眼睁睁看着,怎能无动于衷?”
蕊儿怔怔望着那条光龙,眼底满是迟疑与困惑,喃喃接话:“她模样没变,可这副神态,全然不像我们往日朝夕相处、温厚心软的清规……”
陈喻言冷哼一声,语气沉冷,字字清晰传入周遭学子耳中:“她是龙!修真者说到底也只是人!眼下这场纷争,本就是人族内部的纠葛,与她本就毫无干系!更何况,你们记清楚,她是敖明羽,而不是与我们朝夕相处的花明羽。”
一众学子闻言,皆心神一震,方才心中的困惑、惋惜尽数化作沉甸甸的怅然。
宣望钧眉头紧蹙,望着远处那道淡漠的身影,声音带着难以释怀的郁结,出声反驳司业方才那番话:“可她先前在六藏村,明明心怀悲悯。为替那些枉死女子讨回公道,不惜透支自身灵力,哪怕会再度陷入长久沉睡,也要惩戒作恶之人。那份发自心底的悯怜、对弱者的同情,绝非作假。”
话音落下,周遭学子纷纷沉默。白蕊儿垂眸,心中更是纷乱,一边是六藏村心怀善意、舍己为人的同窗友人,一边是此刻冷眼旁观、分毫不动的龙神,两幅画面反复交织,让她一时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文司宥轻推镜片,语气平和却一针见血:“司业与宣学子都弄错了一桩关键事,眼前所见的这番景象,是过往旧事,并非当下。”
一旁玉泽垂眸望着光龙,声线温缓,带着几分怅然:“乖徒想来是途中历经太多难言苦楚,几番磋磨过后,才成了我们如今熟识的模样。”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方才心中翻涌的不解、失望骤然滞住。对啊,眼前冷漠旁观的画面,只是一段尘封的往事,而非此刻他们认识的花明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