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夏站在泳池边缘，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水面在灯光下泛着令人眩晕的蓝光，仿佛一张随时准备吞噬她的大口。她已经迟到了五分钟，就是不想在其他学员面前展示自己的笨拙。

陆远终于来了？

陆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颜夏差点滑倒。她转身时，陆远正靠在墙边，双臂交叉在胸前。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泳裤，上半身套了件半透明的白色防晒衣，湿漉漉的头发显示他已经下过水了。

颜夏其他学员呢？

颜夏环顾空荡荡的泳池。

周二下午的课只有你一个人报名，陆远走近

陆远"怎么，怕单独跟我相处？

颜夏的耳根一热，

颜夏我是觉得浪费资源。

陆远放心，你交的学费一分不少。

陆远走到泳池边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陆远过来，先复习上节课的内容。

颜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刻意与他保持了一人宽的距离坐下。她把脚浸入水中，冰凉的感觉让她打了个哆嗦。

陆远深呼吸，

陆远的声音忽然变得专业而沉稳，

陆远感受水的浮力。

颜夏照做了，却因为太紧张而呛了一下。她狼狈地咳嗽起来，感觉耳根烧得更厉害了。

陆远没有嘲笑她，而是递来一条毛巾，

陆远你怕水？

颜夏不怕。

颜夏嘴硬道，接过毛巾擦了擦脸。

陆远撒谎。

陆远轻笑一声，

陆远你每次下水前都会不自觉地咬嘴唇，眼睛眨动的频率是平常的两倍。

颜夏惊讶地看着他，

颜夏你观察我？

陆远职业习惯。

陆远耸耸肩，

了解学员的恐惧来源才能有效教学。来，告诉我，为什么怕水？

颜夏沉默了一会儿。水面反射的光斑在天花板上跳动，像一段不愿回忆的往事。

颜夏十岁那年，

她终于开口，

颜夏我被同学推下深水区，差点淹死。

陆远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没有立即给出廉价的安慰，而是思考了片刻。

陆远所以你的身体记住了那种恐惧，

他点点头，

陆远今天我们换个方法。

他站起身，伸出一只手，

陆远不下水，就在池边练习动作。

颜夏迟疑地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惊讶于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量。陆远的手比她大了一圈，指腹和虎口处有长期游泳形成的茧，触感粗糙却意外地令人安心。

陆远先学蛙泳腿，

陆远像青蛙一样，收、翻、蹬、夹

他的动作流畅有力，水花随着腿部动作有节奏地溅起。颜夏注意到他背部肌肉在防晒衣下随着动作起伏，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般优雅而充满力量。。

陆远该你了。

陆远翻过身，示意她躺下。颜夏趴在池边，尝试模仿他的动作，却怎么也找不到节奏。

陆远不对

陆远忽然蹲下身，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小腿，

陆远先收膝盖，再向外翻。

他的手掌温度透过池水传来，颜夏浑身一僵。三十二年来，除了前男友，还没有哪个异性与她有过这样的肢体接触，更何况是一个比她小八岁的年轻人。

陆远放松

陆远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

陆远想象你的腿是鱼尾

鱼尾？颜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现在感觉自己更像一只搁浅的鲸鱼，笨拙又可笑。

但奇怪的是，在陆远的指导下，她的动作渐渐有了模样。水花不再胡乱飞溅，而是形成了有规律的波纹。

陆远不错嘛，大姐

陆远笑着站起来，

陆远看来你除了凶人，还是有点学习能力的

颜夏我叫颜夏

她没好气地说

颜夏不是什么大姐。

陆远好的，颜夏小姐

陆远夸张地鞠了一躬，然后突然正色道，

陆远现在，下水试试

颜夏什么？

颜夏瞪大眼睛，

颜夏你刚才说今天不下水的！

陆远我说'换个方法'，可没说放弃目标。

陆远已经跳入水中，站在及胸深的位置向她伸出手，

陆远相信我。

他的眼睛在泳池的蓝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棕色，里面没有戏谑，只有纯粹的鼓励。颜夏咬了咬嘴唇——她立刻意识到这个习惯动作被陆远说中了，更加恼火。

颜夏淹死了你负责。

她嘟囔着，小心翼翼地下水。

冰凉的水漫过胸口时，颜夏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十岁那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黑暗的水底，挣扎的四肢，灌入鼻腔的刺痛...

陆远看着我

陆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他站在一步之外，双手张开，

陆远向我走过来。

颜夏死死抓住池边，摇了摇头。

陆远颜夏，

陆远忽然严肃起来，

陆远你知道人在水中为什么会沉吗？

颜夏因为...密度？

她下意识回答。

陆远因为恐惧

陆远向前一步，

陆远恐惧让你紧绷，让你挣扎，反而破坏了自然的浮力。

他又近了一步，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一臂距离，

陆远放松，我会接住你。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过笃定，也许是颜夏骨子里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池边。

然后她立刻沉了下去。

慌乱中，她感觉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托出水面。颜夏本能地攀住陆远的肩膀，剧烈咳嗽起来。

陆远呼吸

陆远的声音近在耳边，

陆远我抓着你呢。

颜夏睁开眼，发现自己几乎整个人贴在陆远身上。他的肩膀湿漉漉的，散发着淡淡的氯水味和某种清爽的沐浴露香气。她慌忙后退，却被水下的台阶绊了一下，再次跌入陆远怀中。

陆远投怀送抱啊？

陆远坏笑，但很快恢复了专业态度，

陆远别急，慢慢来。先感受水的浮力

陆远接下来的半小时，陆远耐心地引导她在浅水区练习。他的手始终稳稳地托着她的腹部，直到她能自己漂浮几秒钟。

颜夏我做到了！

当颜夏第一次独立浮起来时，她忍不住欢呼。

陆远笑着点头，

陆远进步很快。看来凶巴巴的大姐学东西也不慢嘛。

颜夏本想反驳，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没那么讨厌这个称呼了。她甚至觉得，陆远说"大姐"时的语气里，有种奇怪的亲昵。

课程结束后，颜夏冲完澡出来，发现游泳馆已经没什么人了。她走向前台准备离开，却听到办公室传来争执声。

陆远张先生，我们这个月的租金已经按时交了

是陆远的声音，比平时低沉。

房东下个月开始涨30%，

一个沙哑的男声说，

房东这一带都这个价，你爱租不租。

颜夏放慢脚步。透过半开的门缝，她看到陆远站在办公桌前，对面是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

陆远30%太多了，

陆远皱眉，

陆远我的会员费不可能突然涨那么多。

房东那是你的问题。

中年男人——显然是房东——不耐烦地摆手，

房东给你一周考虑，不接受就搬走。

房东大步走出办公室，差点撞上站在外面的颜夏。他瞪了她一眼，扬长而去。

颜夏犹豫了一下，轻轻敲门。

陆远抬头，脸上的阴霾立刻被熟悉的笑容取代，

陆远还没走？落下东西了？

颜夏我...

颜夏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干巴巴地问，

颜夏游泳馆有困难？

陆远耸耸肩，

陆远小问题，能解决。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陆远一起走？

外面已是黄昏，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远推出一辆黑色摩托车，戴上头盔。

颜夏你骑这个？

颜夏挑眉，

颜夏果然是小...

她及时刹住。

陆远小屁孩？

陆远接完她的话，反而笑了，

陆远颜小姐，年龄歧视可不好。

他递来一个备用头盔，

陆远要搭顺风车吗？

颜夏刚要拒绝，手机突然响起。是母亲疗养院的号码。

护士颜小姐，您母亲突然头晕呕吐，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

颜夏我马上到！

颜夏脸色瞬间煞白。疗养院距离这里至少二十分钟车程，这个点根本打不到车。

陆远上车

陆远已经发动了摩托车，声音不容拒绝。

颜夏顾不上多想，戴上头盔跨上后座。

陆远抱紧我。

陆远话音刚落，摩托车便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颜夏不得不环住他的腰。风在耳边呼啸，她紧闭双眼，感觉每一次转弯都像要被甩出去。陆远的后背成了她唯一的依靠，温暖而坚实。

陆远你母亲在哪家医院？

等红灯时，陆远回头问。

颜夏市第一医院，

颜夏声音发抖，

颜夏她心脏一直不好...

陆远点点头，绿灯一亮立刻加速。不到十分钟，他们就赶到了医院急诊部门口。

颜夏几乎是跳下车，头盔都来不及摘就往里冲。陆远停好车，快步跟上。

颜夏冲到急诊室门口，看见母亲正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

颜妈妈夏夏？

颜母虚弱地笑了笑，

颜妈妈我没事，就是血压突然高了点。

医生走过来解释情况，说是药物反应导致的暂时性不适，需要留院观察一晚。颜夏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她这才想起陆远一直跟在后面。

颜夏谢谢你，

她真诚地说，

颜夏如果不是你..

陆远举手之劳。

陆远看了看表，

陆远需要我留下来帮忙吗？

颜夏摇头

颜夏不用了，我能处理。你已经帮了大忙。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

陆远明天下午的课别忘了。

颜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安慰她——生活还要继续，明天的游泳课照常。她突然觉得这个看似轻浮的年轻人，其实很懂得照顾别人的情绪。

颜夏我不会忘的。

她轻声说。

陆远笑了笑，转身离开。颜夏望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注意到他走路时肩膀挺得很直，像随时准备迎接什么挑战。

颜妈妈那是谁啊？

母亲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颜妈妈新男朋友？

颜夏妈！

颜夏哭笑不得，

颜夏那是我的游泳教练，才二十四岁。

颜妈妈二十四岁怎么了？

母亲眼睛一亮，

颜妈妈长得挺精神的，肩膀也宽...

颜夏您还是好好休息吧。

颜夏赶紧打断，却感到脸颊莫名发热。

当晚，安顿好母亲后，颜夏回到家中，发现手机有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陆远「阿姨情况怎么样？——陆远」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到她号码的，但此刻她太疲惫，懒得追问。正要回复，又一条短信进来：

陆远「PS：今天你其实游得不错，别放弃。」

颜夏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回复：

颜夏「妈妈没事了，明天见。另外，别再叫我阿姨。」

几乎是立刻，回复就来了：

陆远「遵命，大姐。」

颜夏摇摇头，把手机扔到一边。但临睡前，她又忍不住拿起手机，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

名字一栏，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输入："小屁孩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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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岁的落水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