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安的夜,浓得化不开。
温域的车彻底消失在别墅区的尽头后,整栋别墅便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许念安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哭到浑身脱力,最后昏昏沉沉地睡去,眉头始终紧紧蹙着,梦里全是温域仓促离去的背影,以及“瑞加”“甘楠楠”这两个挥之不去的字眼,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这场让她心碎到极致的深夜奔赴,从来都与旁人无关。
机场的夜色,透着刺骨的寒凉。
温域驱车一路疾驰,抵达盛安国际机场时,额角已布满细密的冷汗,方才在卧室里强装的镇定彻底崩塌,只剩下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措。他从未想过,那个在他十五岁那年,毅然决然签下离婚协议书、从此消失在他和妹妹生命里的母亲,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十五岁,正是少年最敏感叛逆的年纪,父亲常年忙于生意不着家,母亲突然提出离婚,两人大吵一架,而母亲没有丝毫留恋,收拾行李便离开了这个家,从此音讯全无。从那以后,他一夜之间长大,扛起了照顾十一岁妹妹温姿的责任,看着年幼的妹妹哭着找妈妈,他只能一遍遍忍着心底的委屈,告诉妹妹妈妈不会回来了。
这些年,他靠着自己的努力打拼,站稳脚跟,给了温姿安稳的生活,也组建了自己的家庭,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了对父母的怨怼,以为那些残缺的亲情早已被岁月抹平,可刚才父亲在电话里颤抖着说出的那句“你妈快不行了,在瑞加医院,想见你们最后一面”,还是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让他瞬间乱了方寸。
他有太多的不解,太多的愤怒。
既然是生病,为什么要瞒着他和温姿?为什么要以“抛弃”的方式,消失在他们兄妹的生命里?这么多年,他们受尽旁人的指指点点,妹妹温姿因为缺少母爱,性格一度变得孤僻内敛,而他也在年少时光里,尝尽了没有家庭温暖的苦楚。可即便心中满是质问,当“最后一面”四个字砸下来时,心底那点血脉相连的牵绊,还是战胜了所有的怨恨,他无法做到置之不理,更无法眼睁睁看着母亲离世,连最后一面都不见。
他更不敢去想,温姿一直在瑞加读书生活,这么多年,母亲竟然也在瑞加治病,近在咫尺,却从未相见,这对一直渴望母爱的温姿来说,该是多么残忍的事。
值机、安检,一切都仓促又顺利,温域站在登机口,指尖还在微微泛白,深夜的机场人迹罕至,冷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翻飞。就在这时,一道纤细又带着颤抖的身影匆匆跑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正是温姿和她的男友周顾。
温姿也是在半小时前接到父亲的电话,彼时她还在瑞加的公寓里熟睡,电话里父亲哽咽的话语,让她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妈妈病危?那个她记忆里早已模糊,却无数次在梦里梦见的女人,竟然一直在瑞加,而且快要离开人世了。
十二年的思念,十二年的委屈,十二年的不解,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她拿着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连收拾行李的力气都没有。周顾被她的模样吓坏了,问清缘由后,二话不说拿起外套,扶着浑身发软的温姿,连夜驱车赶往机场,他放心不下她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噩耗,无论如何都要陪在她身边。
温姿哥。
温姿跑到温域面前,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平日里活泼开朗的女孩,此刻脆弱得像风中的落叶,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她抬头看着眼前的哥哥,眼底满是茫然、恐慌,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温域看着妹妹憔悴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紧,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温姿冰凉的手。他的手掌宽大,带着些许薄茧,却用尽了力气,想给妹妹一点支撑。兄妹俩的手心皆是一片冰凉,彼此对视一眼,却都没有说话。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有怨恨,有不解,有心疼,还有对即将面对的结局的恐惧,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温域知道,妹妹心里的痛苦,不比他少。十一岁失去母亲的陪伴,整个青春期都在缺失母爱的环境中度过,她看似大大咧咧,实则比谁都渴望亲情,如今得知母亲就在同一座城市,却一直隐瞒病情,从未与她相见,这份打击,足以让她崩溃。
周顾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两人,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拍了拍温姿的后背,用无声的动作安抚着她。
登机广播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温域牵着温姿的手,迈步走向机舱,全程一言不发。温姿紧紧靠着哥哥的手臂,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脑海里不断闪过小时候母亲抱着她的画面,又想起这十多年来的孤单,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衣襟。
机舱内灯光昏暗,乘客寥寥无几,三人找到位置坐下,温姿靠在周顾怀里,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温域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紧绷,眉头紧锁,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复杂难辨。
飞机缓缓起飞,冲破云层,驶向瑞加的方向。
这趟深夜的航班,承载着温域和温姿兄妹俩十多年的心结,也藏着一个被隐瞒了整整十几年的秘密。温域看着身旁熟睡却依旧眉头紧锁的妹妹,心底五味杂陈,他不敢想象,等下见到病榻上的母亲,他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也不敢去听,父母隐瞒这一切的理由。
他只知道,这一趟瑞加之行,注定要揭开那段尘封多年的伤痛过往,而他和妹妹,必须一起面对。
而远在盛安的许念安,对此一无所知。
她在浑浑噩噩中醒来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眼睛红肿得厉害,浑身酸痛无力,床头的夜灯早已熄灭,可房间里依旧残留着温域淡淡的气息,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一切。
她拿起手机,没有温域的任何消息,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个报平安的电话,仿佛他的离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许念安坐在床上,望着空荡荡的身旁,心底的寒凉更甚。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洒进来,却照不进她心底的阴霾。她依旧执着地认为,温域的匆忙离去,与瑞加的甘楠楠脱不了干系,那些未说出口的疑问,那些藏在心底的猜忌,如同藤蔓一般,紧紧缠绕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误会了这场奔赴,更不知道,那个对她有所隐瞒、看似疏离的人,正带着满身的伤痛与迷茫,奔赴一场与生离死别有关的相见,奔赴一段被岁月掩埋的、满是遗憾的亲情过往。
偌大的别墅里,许念安缓缓蹲下身子,将自己紧紧抱住,眼底的迷茫与失落,丝毫没有因为天亮而减少,她与温域之间的那道厚障壁,在彼此不知情的误会与隐瞒里,似乎变得越来越厚,再也难以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