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一早晨八点四十分,棠枝意已经站在星屿动漫总部的大厅里。
她特意提早了二十分钟到,米白色的西装套裙熨帖平整,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低髻,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
前台姑娘接过她的入职通知单,核对信息后露出职业微笑:“棠小姐,请稍等,我这就联系行政部带您去部门。”
等待的间隙,棠枝意环顾四周。大厅挑高设计,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墙面是浅灰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正对入口的背景墙上,“星屿动漫”四个艺术字以流线型设计呈现,银灰色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棠枝意小姐是吗?”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套裙的年轻女性快步走来,胸前挂着工牌,“我是行政部的李薇,负责带您去建模组报到。”
棠枝意.“你好。”
棠枝意连忙点头。
电梯上行时,李薇简单介绍着公司情况:“我们公司在十七到二十层,建模组在十九层东区。部门主管姓陈,陈明宇,今天上午他有会,晚点会来见您。”
“叮”一声,十九层到了。
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隔断,能看见里面忙碌的身影。李薇带她走到东区尽头的一个办公区,推开玻璃门:“这里就是建模组。您的工位在靠窗第三个,电脑已经配好了,账号密码在桌上便签上。”
办公区里已经有两个人在了。靠门口工位的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染着亚麻色的齐肩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低头戳着手机。
里面靠窗位置的是个约莫二十六七岁的男生,穿着深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正专注地盯着三块显示器。
“给大家介绍一下,”李薇拍了拍手,“这是新来的原画师,棠枝意。”
两人同时抬起头。
“欢迎欢迎!”男生率先站起来,笑容爽朗,“我是季南秋,建模组的老人了,在这待了快两年。”
女孩也收起手机,推了推眼镜:“苏落,上个月刚转正。”
棠枝意.“你们好,以后请多关照。”
棠枝意礼貌地微笑。
李薇交代完基本事项就离开了。棠枝意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工位很宽敞,配了最新款的苹果一体机和数位板,窗外的视野很好,能看见远处江景。
“你来的真不是时候。”季南秋端着咖啡杯晃过来,靠在隔板上,“星屿刚拿下‘幻影科技’的大单子,是个大型科幻动漫的建模项目,估计接下来一个月都得加班加点。”
棠枝意抬起头。季南秋长得很阳光,五官端正,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那种一看就很好相处的人。
他身高大概一米七八,穿着随意但干净,身上有淡淡的咖啡香。
棠枝意.“大公司项目多很正常,”
她笑了笑。
棠枝意.“有活干是好事。”
“心态不错。”季南秋赞许地点头,“不过我得提醒你,这个项目是裴总亲自盯的,要求特别高。裴总你知道吧?咱们公司的创始人,才二十五岁,业界传奇,但也是出了名的严格。”
裴总。裴星屿。
棠枝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这两天她反复做过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就算见到他也要保持专业态度。五年了,大家都变了,工作就是工作。
棠枝意.“听说过。”
她轻声说,转身打开电脑。
上午的时间在熟悉环境和系统操作中飞快流逝。中午苏落带她去员工食堂吃饭,小姑娘话不多,但很细心,给她介绍了哪些菜比较好吃。
食堂在十八层,宽敞明亮,菜品丰富得让棠枝意有些惊讶——这福利待遇确实比之前待过的小公司好太多。
下午两点,项目资料准时发到了每个人的工作邮箱。
棠枝意点开附件,是一个名为《深空回声》的科幻动漫项目。世界观设定宏大,故事发生在一个星际殖民时代,需要构建完整的宇宙舰队、外星生态、未来都市等场景。
她被分到的任务是人设和部分场景原画,工作量确实不小。
她长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给棠梨发信息:“今晚的约可能要作废了,得加班【哭脸】”
棠梨很快回复:“这么压榨?第一天就加班?”
“赶上好时候了,刚来就有新项目,得抓紧上手。”棠枝意打字。
“行吧,社畜加油。记得吃饭。”
放下手机,棠枝意戴上耳机,沉浸到工作里。时间在画笔和线条间悄然流逝,等她再次抬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办公室的灯不知何时亮起,季南秋和苏落还在各自的工位上,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此起彼伏。
晚上八点半,季南秋伸了个懒腰:“差不多了,明天再战吧。棠枝意,你还不走?”
棠枝意.“我把这张图勾完线。”
棠枝意头也不抬。
“行,那你走的时候记得关灯。”
九点十分,棠枝意终于保存了最后一版草图。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关电脑,收拾东西。整层楼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走廊的安全指示灯泛着幽幽的绿光。
电梯间里,她按下下行键,看着数字从二十层慢慢跳下来。
“叮——”
总裁专属电梯的门突然开了。
棠枝意下意识地转头,然后就定在了原地。
裴星屿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应该是刚开完会,白天的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只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勾勒出深刻的面部轮廓和挺拔的身形。
五年了。
棠枝意在脑海中无数次预演过重逢的场景,想过该说什么,该用什么表情。但真正见到他的这一刻,所有的准备都化为空白。
她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比大学时更加成熟冷峻的眉眼,看着他身上那股陌生的、属于成功人士的疏离气场。
裴星屿显然也看见了她。
他的脚步顿了顿,那双曾经盛满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平静无波,像是深秋的湖面,不起一丝涟漪。他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最终是棠枝意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
棠枝意.“裴星屿。”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棠枝意.“好久不见。”
裴星屿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从她挽起的长发到她崭新的职业装,再到她手里拎着的通勤包。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棠枝意.“这些年,”
棠枝意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棠枝意.“你过得好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因为裴星屿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其浅淡、近乎讽刺的弧度。他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但那波动是冷的,像冰层下的暗流。
裴星屿.“我?”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平静,却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裴星屿.“托你的福,过得还不错。”
棠枝意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听懂了那话里的潜台词——托你当年那句“给不了未来”的福,我才有了今天。
裴星屿.“至少,”
裴星屿继续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裴星屿.“现在应该没人会觉得,我‘给不了谁未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棠枝意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电梯在这时又“叮”了一声,普通员工电梯到了。
但两个人都没有动。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安全指示灯的绿光映在裴星屿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有种不真实的、雕塑般的冷感。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半分钟,裴星屿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加清晰:
裴星屿.“你呢?你这些年过得又如何?”
他把问题抛了回来,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棠枝意垂下眼睛。她该怎么回答?说她这些年接各种廉价外包,为了父亲的医药费奔波?说她曾经一个月同时打三份工,累到在地铁上睡着坐过站?说她无数次在深夜改稿时,会想起大学时代那个说“要一起创造世界”的诺言?
不,她不能说。
当年是她主动放手,是她选择用最伤人的方式结束。现在她有什么资格诉苦?
#棠枝意.“挺好的。”
最后,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棠枝意.“工作,生活,都挺好的。”
裴星屿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捕捉不到。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裴星屿.“那,工作顺利。”
他说,语气恢复了最初的疏离。
裴星屿.“明天项目例会,别迟到。”
然后他先一步转身,走向车库的方向。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规律而沉稳,一声,一声,渐行渐远。
棠枝意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五年前的裴星屿走路时总是带着一股少年的雀跃,喜欢蹦跳着上台阶,喜欢突然从背后抱住她吓她一跳。现在的他,连走路都透着一股克制和距离感。
她苦涩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走进刚刚到达的普通员工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镜面墙里映出她疲惫的脸。妆容已经有些脱了,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重逢了。
和她预想的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没有质问,没有争吵,甚至没有多少情绪的流露。只有几句简单的对话,和字里行间那些没说完的、却比说出来更伤人百倍的话。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
棠枝意睁开眼睛,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也好。这样也好。就把过去彻底封存,从现在开始,只是上司和下属,只是同事。
只是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还是疼得发紧。
而此刻,已经走到车库的裴星屿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靠在椅背上,望着方向盘,眼前却还是刚才棠枝意站在电梯前的模样。
她瘦了。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大学时的棠枝意脸颊还有点婴儿肥,现在下巴尖了,锁骨明显,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她穿西装的样子很职业,但眼睛里那点曾经闪闪发光的东西,好像黯淡了一些。
她说她过得“挺好”。
裴星屿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如果真那么好,为什么眼底有藏不住的疲惫?为什么手指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为什么在听到他反问时,眼神会有一瞬间的躲闪?
他发动车子,引擎低吼。
算了。他告诉自己。
五年前她就做出了选择,现在再去探究那些细枝末节,没有任何意义。
黑色轿车驶出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城市灯火如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而他们的故事,在五年前就已经写下了结局。
只是为什么,握着方向盘的手,还是会不自觉地收紧。
为什么在听到她说“你过得好吗”时,心里那个早已结痂的伤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夜色深沉,无人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