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的雨丝还在瓦当上洇着细密的褶皱,像谁把旧年的日历反复揉搓,又轻轻摊开。一个多月的潮湿里,连蝉鸣都发了霉,黏在梧桐叶背面,成了背景音里若有若无的叹息。我对着屏幕枯坐,先前那句“却叹经年行役,笑功名、竟如蝉蜕”悬成电子文档里的孤岛——此刻重读,倒像替某个虚张声势的旧我作了注脚:原来我们总爱给庸常套上夸张的戏服,仿佛生活的重量,非得用些大词才能托住。
楼下工地还在响动。穿胶鞋的男人蹲在积水里砌砖,安全帽檐滴下的水在他脚边溅起小泥涡,他抬头时,护目镜滑到鼻尖,露出眼尾一道浅疤,像条沉默的蚯蚓。菜市场的阿婆把竹筐往屋檐下挪了挪,蓝布围裙兜着半筐新摘的空心菜,叶尖还凝着雨珠,她数钱的手指粗粝,却把每张纸币都抚得服帖。这些声音原本被雨模糊成一片,此刻却在我耳中清晰起来:不是什么宏大的叙事,不过是有人继续把砖垒成墙,有人把菜理得齐整,有人在潮湿的日子里,守着自己的方寸烟火。
那么,悄悄离开的是什么?许是去年此时,我也曾执着于“像样的”文字,以为非得有惊涛拍岸的句子,才配得上生活的重量。悄悄到来的又是什么?大概是此刻能平视自己的平凡:写不出振聋发聩的篇章,就老老实实记录雨怎样打湿窗棂,记录工地的砖怎样一寸寸升高,记录阿婆的空心菜在竹筐里绿得发亮。这些“东西”或许不够“像样”,却像雨丝本身——细弱,却能织出整座城的湿润。
西安的雨不知何时会停,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变。我关掉那个悬着的文档,新建了空白页。键盘声轻得像另一场雨,落进生活的泥土里。或许真正的纪念,从来不是追赶流逝。
原来每座城的吊桥升起又落下,铁索的呻吟声都相似。
只是当年你是门外的攻城锤,如今成了墙头看吊桥起落的苔痕。
大家都是生活中的勇者。
写于2025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