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膏的薄荷味还残留在皮肤上,小林数着陆川的呼吸声,等待他抽完那支烟。七口——每次他思考时都会抽七口,不多不少。当烟灰缸传来轻微的磕碰声,她知道自己获得了大约三分钟的活动窗口。
"我想去窗边写点东西。"小林盯着自己的脚趾说。三个月来第一次没戴脚链的脚踝苍白得刺眼,血管在薄皮下泛着青紫。
陆川没说话,但小林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烙在自己背上。她缓慢地撑起身子,膝盖上的擦伤结痂处传来撕裂感。三步,从床沿到窗边需要走三步,她控制着每一步的幅度,不让自己的步伐显得太急切。
阳光突然变得奢侈。当小林终于站在窗前时,铁栅栏外的世界明亮得几乎失真。远处诈骗园区的食堂正飘出咖喱味,混着雨季特有的潮湿霉味。她深呼吸,让肺里充满这种自由的气息——尽管这自由隔着十二毫米粗的钢筋。
"写昨天的客户分析。"陆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打火机盖开合的金属声。新点燃的烟味飘过来,小林知道这是警告:他还在盯着。
笔记本扉页上还沾着16号女儿的血迹,已经氧化成锈褐色。小林翻开空白页,钢笔在纸上划出第一道线。她假装记录诈骗话术,实则描摹着记忆中的路线:从这扇窗往西两百米有个监控盲区,围墙外第三棵棕榈树下埋着16号藏的刀片。
钢笔突然漏墨,在"监控室轮班表"几个字上晕开一团蓝黑色。小林用拇指去擦,墨迹反而扩散得更厉害,像她永远擦不净的记忆——三天前的雨夜里,16号女儿被拖进惩戒室时,指甲在地板上刮出的十道白痕。
"专心。"陆川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影子完全笼罩了笔记本。他的胸膛贴着小林的后背,能清晰感受到她瞬间加速的心跳。"还是说...你在画别的东西?"
小林僵住了。陆川的右手从她肩头滑下,覆在她握笔的手上。这只手曾温柔地给她梳过头,也曾把16号女儿的头按进水池。现在它引导着钢笔,在纸上写下"永远听话"四个字,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面。
"今天的云很好看。"小林突然说。这是她学会的生存技巧——当陆川开始怀疑时,就用无关紧要的观察转移注意力。窗外,积雨云正堆叠成山峦的形状,边缘被夕阳镀上金边。
陆川的鼻息喷在她耳后,带着烟草和槟榔的酸涩。"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的云。"他的声音罕见地柔和下来,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小林右腕的伤疤——那是八岁时被他从孤儿院带走当天,她自己用碎玻璃划的。
钢笔尖在"听"字上戳出个小洞。小林盯着云层投下的移动阴影,突然看清了其中隐藏的图案:那分明是缅甸地图的形状。她想起16号女儿被拖走前最后的耳语:"顺着伊洛瓦底江往南..."
"写完了吗?"陆川的犬齿轻轻啃咬她耳垂。小林浑身一颤,笔记本上未干的墨迹被手肘蹭花。她迅速合上本子,转身时用胸口挡住陆川探究的视线。
"马上就好。"她强迫自己露出微笑,这个表情练习过太多次,肌肉已经形成记忆。窗外的棕榈树突然剧烈摇晃,一阵穿堂风掀开笔记本最后几页——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自由",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力透纸背。
陆川的瞳孔收缩了。小林看着他的右手伸向皮带扣——那里挂着电击器和脚链钥匙。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只是解下钥匙串扔在床上,金属碰撞声像某种宣告。
"今晚我睡这里。"陆川用拇指抹去小林鼻尖渗出的汗珠,"保护你。"这三个字像铁链般缠上小林的喉咙。她看向窗外,最后一片云也被暮色吞噬,铁栅栏的阴影在地板上延伸,如同正在合拢的牢笼。
钢笔从指间滑落,在木地板上滚出蓝色的轨迹。小林注视着那串墨点,突然意识到它们连起,恰好指向西南方的国境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