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苒接连发了几天高烧，一连几日都未曾去学校。琉辉本打算留在宅邸贴身照料，却被墨苒执意拒绝，她软声安抚，让他不必担心，说自己一人便能照料好自己。琉辉满心牵挂，终究拗不过她，只能万般不舍地作罢离去。

偌大的无神宅邸骤然冷清下来，四下寂静无声，只剩墨苒孤身一人。她被高烧耗尽力气，只能卧床昏睡打发时间，这般一睡便是整整两天，纵使素来嗜睡的她，也被这无尽的眠意熬得浑身发僵，再也躺不下去。

她闭着眼，在心底轻轻唤道。

墨苒（星澜）

星澜（汝找吾有何事）

墨苒懒懒地将这两日的枯燥诉说，翻来覆去，除了睡觉，再无其他事可做。一人一神在识海中漫不经心地闲谈，气氛安静慵懒，过了片刻，墨苒正想结束对话，脑海里却飘来星澜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

星澜（吾想了许久认为这件事还是得让汝知道）

墨苒微微一怔，轻声追问。

墨苒（什么事？）

星澜似是轻叹了一声，气息微弱得让她没能听清，下一秒，一句震碎心神的话语，直直砸入她的心底。

星澜（无神四兄弟成为不了亚当）

墨苒僵在被褥里，浑身滚烫的热气仿佛被这句话瞬间抽干，连高烧带来的昏沉都退去大半，心口密密麻麻地泛起慌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历经几世轮回，穿梭过无数时空与宿命线，见过逆卷家在诅咒里的挣扎，也亲眼看着无神家四兄弟从泥泞深渊里，凭着执念一步步爬起。亚当与夏娃的羁绊，是刻在吸血鬼骨血里的终极命题，是他们挣脱诅咒、摆脱卑微、逃离无尽黑暗的唯一指望。

尤其是琉辉。

他将成为亚当当作活下去的唯一信仰，当作救赎兄弟、抓住最后光明的救命稻草，他所有的隐忍、狠戾、克制与深藏的温柔，全都围绕着这个目标，撑着他走过无数黑暗岁月。

墨苒死死攥紧身下的被单，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嗓音被高烧与震惊抖得破碎不堪。

墨苒（为什么…这不可能）

墨苒（星澜你在骗我对不对？）

墨苒（他们明明…明明那么努力）

识海之中陷入长久的沉默，那寂静比空旷的宅邸更冷，比深夜古堡的阴影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星澜的叹息再次响起，不再缥缈，而是沉甸甸地砸在墨苒心头，裹着看透万古宿命的悲悯，与不容置喙的冰冷。

星澜（吾从未欺汝）

星澜（这不是诅咒不是惩罚）

星澜（是从他们被遗弃、被改造、被冠以「无神」之名的那一刻起就钉死的命数）

墨苒屏住呼吸，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打断这段尘封的真相。

星澜（亚当的资格从来不是「渴望」就能换来更不是「强大」就能企及）

星澜的声音低沉悠远，如同诵读早已写定的史书，一字一句，落定乾坤。

星澜（亚当之骨源于初代血族的正统血脉）

星澜（根植于「被赋予、被承认、被世界容纳」的根骨）

星澜（也依旧与血族本源相连的「根」）

星澜（可无神四兄弟…本就无「根」）

一句话轻如微风，却重逾千斤，狠狠撞在墨苒心口，让她痛得蜷缩起身子。

星澜（他们不是天生的吸血鬼不是正统血族的子嗣）

星澜（他们曾是人类是被抛弃、被折磨、被丢入深渊的弃子）

星澜（是靠着苟延残喘、靠着对世界的恨意、靠着被强行转化的躯体活成如今的模样）

星澜（他们的「吸血鬼」身份是后天的掠夺是强行的嫁接是沾满痛苦与不甘的拼凑）

星澜（而非血脉的延续）

星澜（琉辉、皓、悠真、梓…）

星澜(他们的灵魂从一开始就被人类的苦难灼烂被非自然的转化撕裂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无根」的证明)

星澜（亚当需要的是与世界、与血族宿命共鸣的灵魂）

星澜（可他们的灵魂从始至终都在排斥这份宿命）

滚烫的湿意猛地涌上眼眶，墨苒的喉咙被堵得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钝痛。她想起琉辉每夜独坐窗边的沉默背影，想起他攥紧拳头、笃定说出“一定要成为亚当”时紧绷的下颌，想起他满身伤痕，却硬撑着装作无坚不摧的模样，想起他为了兄弟，把所有脆弱碾碎吞进心底。

他那么拼命，那么执着，虔诚地去抓那一点遥不可及的光，可到头来，从一开始，就没有通往光明的路。

墨苒(可…可前几世从未有人说过从未有过这样的定数…)

墨苒颤声反驳，她历经数世，所有轨迹都在向着亚当夏娃的结局推进，所有人都坚信，足够渴望，便能挣脱命运。

星澜（那是因为前几世的汝从未走到宿命的尽头）

星澜的语气冷了几分，锐利如刃，刺破层层虚妄。

星澜（汝看到的是他们追逐的模样是假象堆砌的希望是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显露的死局）

星澜（那些轮回里要么中途倾覆要么被外力打断要么困在循环里重蹈覆辙）

星澜（从未真正抵达「抉择亚当」的终局）

星澜（自然无人知晓这份真相）

星澜（亚当的遴选从来不是择优不是择强不是择执念）

星澜（它择的是「命定之人」）

星澜（无神家四人魂无归处血无本源身无定根他们是被世界放逐的存在是游离在血族正统之外的「异类」）

星澜（他们可以强大可以狠厉可以守护自己在意的人却永远无法触碰亚当的位格——那是连神明与诅咒都无法篡改的先天缺失）

高烧的眩晕与心口的剧痛绞缠在一起，墨苒终于恍然，为何琉辉深夜里总藏着不自知的茫然，为何越靠近目标，他便越焦躁不安，为何握住了小森唯的羁绊，眼底依旧是挥之不去的漂泊与不安。

不是他不够好，不是他不够努力。

是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宿命，彻底剥夺了资格。

墨苒(那他们…该怎么办？)

墨苒的声音轻得一碰即碎。

墨苒（琉辉他…他把成为亚当当作唯一的活下去的意义）

墨苒（如果知道这件事他会…）

她不敢再想。那个骄傲隐忍，将温柔藏在冷漠之下的少年，若得知毕生追逐的光只是幻梦，会不会彻底崩塌，连最后活下去的信念都彻底崩塌。

识海中，星澜的声音柔和了些许，却依旧郑重无比。

星澜（吾告知汝此事不是让汝绝望更不是让汝散播绝望）

星澜（他们虽成不了亚当却不代表他们得不到救赎）

星澜（亚当的位格是宿命的枷锁不是幸福的唯一答案）

星澜（琉辉他们所求的从来不是「亚当」这个名号）

星澜（而是不被抛弃、不被践踏、有可以守护的人、有可以停留的家、有不再漂泊的归宿）

星澜（这些东西无需亚当之名汝亦可给）

星澜（汝要撕开这层虚假的希望陪他们面对最残酷的真相也要给他们一条没有亚当之名却依旧能活下去、能幸福的新路）

冷风从窗缝钻入，轻轻拂动窗帘，空荡荡的房间里，墨苒蜷缩在被褥中。她终于明白星澜的沉重，这从不是一个秘密，而是一把悬在无神四兄弟头顶、悬在琉辉心口的利刃，而她，是唯一知道刀刃何时落下，唯一能接住他崩溃的人。

星澜的声音在心底缓缓回荡，带着宿命的余温。

星澜（汝既然已听知全部便该明白往后汝于他们而言虽不是夏娃但可是光本身）

星澜（这条路比成全宿命更难更痛也更真切…）

……

流求.再次感谢「话本编辑肉粽」的打赏抱歉昨天没注意看

流求.所以今天双更哈

……

无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