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暮色总是来得格外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无神宅邸的上空，枯瘦的枝桠在冷风中轻轻晃荡，擦过宅邸厚重的雕花大门。墨苒拢了拢身上的校服外套，指尖触到布料上微凉的寒气，脚步刚踏至大门，准备动身前往学校，视线里便猝不及防撞进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是小森唯。

墨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浅淡的意外，她倒是没料到，琉辉会这么快便安排小森唯一同前往学校。琉辉行事向来沉稳果决，却也从不会贸然做没把握的决定，这般速度，倒是让墨苒微微有些讶异。

小森唯显然也注意到了墨苒，眉眼弯起一抹温和柔软的笑意，轻轻朝她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的言语，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友善。墨苒也回以一抹浅浅的笑，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清浅又疏离，是她惯常的模样，不算热络，却也不算冷淡，算是礼貌的回应。

不多时，无神家的其余四人也悉数走到了大门前，六道身影并肩踏上了前往学校的旅途。一行人走在空旷的夜校走道上，步伐错落却有序，琉辉与悠真并肩走在最前头，两人身形挺拔，一个神色沉静冷厉，一个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背影透着不容靠近的气场；皓与梓则慢悠悠地落在最后方，皓指尖把玩着发丝，眉眼间漾着轻佻的笑意，梓则垂着眼，安静地跟在身侧，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沉寂。

而墨苒与小森唯，恰好走在四人中间的位置，不远不近，既不会被前方两人的冷意裹挟，也不会被后方的氛围隔绝，算得上是最安稳的位置。

学校的走道不长，却因年级分区，很快便让六人自然而然分成了两拨。小森唯所在的年级与众人不同，走到岔路口时，便要独自前往另一个方向。墨苒停下脚步，侧头朝小森唯轻声道了别，语气平和，随后便跟着无神四兄弟转身，朝着自己所在的年级方向走去，只留下小森唯孤身一人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渐渐没入走廊的光影里。

本以为六人同行的路途就此结束，没走多远，五人再度因班级不同分成了两拨，依旧是悠真与墨苒顺路，其余三人则去往另一栋教学楼。临分别前，琉辉忽然抬手，出声叫住了正要迈步的墨苒。

墨苒闻声蓦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琉辉那身形挺拔的轮廓上。她眉眼轻垂，似有万千思绪隐于心底，片刻后才轻启唇瓣，声音宛若游丝般飘出。

墨苒怎么了哥

琉辉立于暖黄的灯光之下，侧颜被光线描摹出冷硬分明的轮廓。他静默须臾，声音平淡如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与笃定。

无神琉辉下课来找我我和你说个事

说罢，墨苒报出了一间空教室的具体位置，字句清晰，没有多余的解释。墨苒静静听着，心里微微泛起一丝疑惑，那间教室她知晓，是平日里极少有人使用的闲置教室，偏僻又安静，实在不是谈话的首选之地。可她望着琉辉沉静的眼眸，终究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件事，随后便转身，与悠真一同朝着教室的方向离去。

漫长的课程在安静的教室里缓缓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寒风拍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下课铃声一响，墨苒便收拾好桌上的书本，按照琉辉告知的地址，循着走廊的光影，一步步走向那间偏僻的空教室。

走廊里早已没了多少人影，只有零星的灯光亮着，空旷又寂静，脚步声踩在地板上，漾开清脆的回音。走到那间空教室门前，墨苒抬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宛若细小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轻轻打破了室内的静谧。那声音轻微却清晰，仿佛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无形的涟漪，令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琉辉正坐在靠窗的一把木质椅子上，身姿端正，安安静静地捧着一本书翻看，指尖捏着书页，神情专注，周身的冷硬气息都柔和了几分，褪去了平日里的严苛与淡漠，多了一丝难得的平和。墨苒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轻声开口，唤了一句。

墨苒哥

琉辉闻言，立刻停下了翻书的动作，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空旷的教室，落在墨苒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合上了手中的书本，墨苒的目光轻轻扫过那本书，一眼便认出，这是他此前常常翻看的那一本，书页边缘都被摩挲得微微发软。

琉辉垂下眼眸，静静地凝视了她片刻。几秒的沉默像是拉长了时间的弦，紧绷而意味深长。终于，他缓缓开口，嗓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仿佛压上了某种无形的重量，语调中透着一丝难以觉察却无法忽视的郑重。

无神琉辉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这句问话，完全出乎墨苒的意料。她微微一怔，眼底闪过明显的错愕，她本以为琉辉找她，是为了无神家的事务，亦或是对她近期的行踪加以管束，毕竟自己这几天一直在翘课，今天才去学校，却从未想过，他会问起这样温情的问题。

可愣神过后，墨苒还是缓缓平复了心绪，老老实实开口应答。在她心里，琉辉始终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哥哥，是她在这颠沛流离的岁月里，唯一的亲人，有些事，她没必要对他隐瞒，也不想隐瞒。

墨苒凝视着琉辉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轻轻启唇，吐出四个字，将自己这几年辗转漂泊、跌宕起伏的岁月尽数囊括其中。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千斤的重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段无声的叹息，在空气中缓缓弥散开来。

墨苒跌宕起伏

琉辉听着这四个字，眉峰微微挑了一下，显然并不满足于这样简略的回答，他往前微微倾身，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让人心安的认真。

无神琉辉详细说说

墨苒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椅面，缓缓开口，将这几年的经历一一道来。

墨苒先是遇到了逆卷家的修还有悠真

墨苒轻声诉说着，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最初与两人相遇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微颤，眼底悄然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似是怀念，又夹杂着难以言明的隐忧。那画面在她心中依旧鲜明，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朦胧中透着几分沉重。

墨苒一次偶然来到逆卷宅邸遇到了昴

说到这里，墨苒微微顿住，指尖下意识地收紧，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她沉默了几秒，还是选择继续说下去，没有丝毫隐瞒。

墨苒后面又认识了皓

琉辉握着书本的手指微微一顿，仿佛时间在那一瞬停滞。他抬眸看向墨苒，目光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似是意外，又似是某种隐秘的了然。

无神琉辉在那里？

墨苒轻轻点了点头，确认了他的疑问，随后继续将后续的经历细细道来。离开悠真的家之后，她确实回到了曾经的住所，可推开门，只看到一片空寂，琉辉早已不在那里，偌大的屋子只剩冰冷的空气，她便独自出门寻找，可走在半路，却被陌生的人用迷药强行晕走，再次醒来时，已然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奢华牢笼之中。

那里盘踞着一群肆意妄为的贵族，视人命如草芥，荒唐又残忍，她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熬了整整一天，才遇见了皓。皓生得极漂亮，眉眼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瓷器，也正因如此，常常被那些贵族强行带走，受尽折辱。

后来，皓偷偷送了她一样东西，就是此刻她脖颈间戴着的那条项链，冰凉的金属贴着肌肤，是那段黑暗岁月里，唯一的一丝微光。再后来，她失去了所有意识，再醒来时，便失了忆，过往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雾。

墨苒后面又认识了你口中的那位大人

墨苒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琉辉本在安静地聆听，听到这句话时，身形骤然一顿，眼底涌上明显的愕然，他猛地抬眼看向墨苒，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

无神琉辉你认识？

墨苒微微抬起肩膀，又轻轻放下，那不经意的动作中透着几分随意。她的声音如同拂过湖面的微风，带着一丝淡淡的释然，仿佛所有的重担都在这一刻悄然卸下。

墨苒我是以他朋友的身份住进逆卷家的

两人就这般坐在空旷安静的教室里，一问一答，一聊便是很长的时间，窗外的夜色更深，寒风呼啸，室内却因这久违的交心，多了一丝暖意。算算时间，两人早已不知不觉翘掉了接下来的一节课，可谁都没有在意，那些积压了许久的话语，那些未曾言说的过往，在这一刻，尽数摊开在彼此面前。

墨苒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缓缓起身，朝着琉辉轻声说了一声，准备离开教室。

可就在墨苒刚转过身，脚步还未迈出时，身后再次传来琉辉的声音，这一次，不再是平日里的冷硬严苛，而是带着一丝罕见的柔软，他唤着她的名字，语气轻缓。

无神琉辉苒苒

墨苒嗯？

墨苒下意识地停下动作，应声回头。

只是这一回头，力道稍急，她径直撞进了琉辉的怀抱里，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处，恰好卡在他锁骨与肩线的位置，9cm的身高差让她整个人被稳稳裹住，清冽的草木气息萦绕在鼻尖，是琉辉独有的味道，沉稳又安心。墨苒整个人一僵，下意识地出声，带着几分茫然。

墨苒哥？

琉辉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轻轻拥住了她，长臂自然环过她的后背，掌心贴在她的脊背，力道不算重，却格外紧实，身高差让他可以轻松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发丝上，像是将整个人护在怀中。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与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墨苒的耳畔。

无神琉辉以后哥哥不和你吵了

无神琉辉别到处跑了好吗？

墨苒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暖意一同涌上眼眶，鼻尖微微发酸。她沉默了几秒，缓缓抬起手，轻轻环住了琉辉的腰，随后扬起一抹带着泪光的笑，语气里染上了一丝抑制不住的哭腔，却无比认真地应下。

墨苒好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可空教室里的暖意，却再也散不去，那迟来的和解与牵挂，跨越了颠沛的岁月，终于落回了彼此心间…

……

迟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