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舞台的候场区,温厌对着化妆镜最后一次整理耳返。
镜中的少年穿着黑色演出服,眼尾用碎钻点出泪滴形状。
他睁开眼。
瞳孔里映出台下那片清灰蓝的灯海,像倒悬的星空。
有女孩高举着写有他名字的灯牌,哭得妆都花了还在嘶喊:“温厌——你是最棒的——”
喉咙忽然哽住,声音带着细微的颤。
他大概是体会到了朱志鑫说的那种感觉。
——站上舞台的瞬间,心跳会加速。
踏碎初来时满身的淤泥。
那些砸向他的谩骂、那些“空降花瓶”的标签、那些在黑暗中攥紧被角的夜晚,都在这里裂成粉末,被舞台的飓风卷向遥远的过去。
音色清泠,聚光灯追着他的眉眼,将那粒眼尾的泪痣照得剔透——那里曾贴过纱布,渗过血,此刻却成了银河坠落的锚点。
他在发光。
舞蹈间奏响起时,温厌的肢体舒展开来。
曾经僵硬的wave如今流畅如潮汐,曾经笨拙的脚步如今精准踩在节拍的刀刃上。
汗水从下颌线滚落,坠在锁骨凹陷处,被灯光照成一颗碎钻。
台下那片属于他的灯牌海突然爆发出嘶喊。
清灰蓝的光浪里,有人举着“温厌我们爱你”的应援板,字迹被泪水晕开,糊成一片温柔的蓝。
副歌的最高音来临前,温厌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许多。
他想起来医院营养液的滴答声,想起了练习室地板的凉,想起了朱志鑫说“因为喜欢啊”时眼底的光。
想起了张极崩溃大哭后还坚持彩排的背影,想起了左航在病床上的执着,想起了所有人把疲惫藏进笑容里的模样。
再睁眼时,高音已冲破天际。
清亮、坚定、带着某种破茧般的决绝。
那个曾经被评价“气息不稳”的嗓子,此刻像把淬火的剑,劈开了所有质疑与否定。
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接住了头顶倾泻而下的金色亮片。
那些碎片落进他掌心,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落进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那是一个真正属于舞台的笑容。
不卑不亢,不闪不躲,挣脱茧壳的蝶,在聚光灯下展开湿漉漉的翅膀。
起初,他的到来是伴随着网上的一片骂声,淤泥满身。
最终,他的到来,是舞台上绽放的耀眼光芒,惊艳青春。
大幕缓缓落下时,温厌听见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轰鸣。
那不是心跳,是七年大梦醒来的钟声,是青春被点燃时的爆裂声响,是他终于找到的——
活着的证明。
-
是的,六人的成团,温厌没有出道。
万众瞩目的视线中,温厌看着眼前的大幕带着阴影缓缓落下,耳边是其他人的哭声。
穆祉丞的麦克风被切断的瞬间,他的情绪终于决堤,崩溃的哭声在空气中无声地炸开。
他竭力想为自己逝去的青春争取些什么,那双颤抖的手紧握成拳,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最后的一点尊严。
温厌看在眼里,将自己的麦克风递了过去,然而,这份微弱的善意很快也被现实碾碎。
那只递出去的麦克风,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剩沉默无情地蔓延开来。
出道的六人摔了麦,未出道的他们被闭了麦。
这场名为“青春”的大梦在荒唐中落下帷幕。
马来西亚的雨淋湿了所有人。
没有人从那场大雨中走出。
那一晚的酒店是一个很安静的夜晚,时间仿佛停滞。
第二天,大家仿佛都跟没事人一样,在飞机返程的路上,商量着去哪里玩,下面的休息怎么计划,仿佛昨天的那一切压根就没发生过。
下了飞机,因为演唱会而被收了的手机终于换了回来,铺天盖地的消息还未被完全接收,最先迎来的是温厌的离开。
机场的喧嚣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左航站在自动门内侧,看着温厌背着那个磨损严重的黑色双肩包,独自走向出租车站点。
背影很瘦。
这个认知像根细针,轻轻扎进左航的视网膜。
他想起之前看到温厌坐在桌前写作业时,脊椎骨会透过薄薄的睡衣凸起清晰的形状。
脊背挺直。
那时他觉得,他可以对温厌再好一点。
而现在,温厌依旧很瘦,脊背依旧挺直。
那他,改变了什么?
在温厌背影即将消失在人流中的刹那,左航忽然动了。
他拨开呆立在原地的张极,撞开工作人员来不及阻拦的手臂,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热浪与喧嚣瞬间将他吞没。
“温厌!”
声音在嘈杂的机场外显得单薄,像投入海中的石子。
但那个背影停住了。
温厌转过身,阳光恰好掠过他额前的碎发,在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微微偏头,眼神带着询问。
左航却在这一刻词穷了。
那些“别走”、“留下来”、“我们还可以”——都堵在喉咙里,滚烫而哽咽。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快步走上前,在距离温厌半步时停住,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祝你,一切顺利。”
到最后,只说出了这句话。
他大概永远都学不会勇敢。左航自嘲道。
-
他们终于坐上车,准备回公司开会,商量接下来的行程,也终于看到了那个——被全世界隐藏的秘密。
微博服务器崩掉的七小时后。
最先发现的是张极。
他刷着手机,等能进微博就看见特别关注跳出的那条——来自温厌,两天前的、一个长达四十七分钟的视频。
封面是登陆日那天练习室的镜子,镜面倒映着温厌穿着训练服的侧影。
标题只有两个字:《告别》。
视频开头摇晃得厉害,像是手机藏在口袋里偷拍的视角,温厌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带着初来时的拘谨:
“大家好,我是温厌。今天是我来到TF家族三代的第一天。”
“我知道大家并不喜欢我的到来,但是很抱歉,我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坦白来说,我的原生家庭很差,差到我真的没有第二个办法来喘息。”
“所以厚着脸皮,我来到了这里。”
“我不会占用任何一个出道名额,这是写在我合同里,大概就是你们听过的那种‘对赌合同’里的条例,所以,请不用担心。”
“我不会出道。”
“不知道我会留在这里多久,这个视频大概会在一切都结束后才会发给大家。”
“向大家道歉——”
“很感谢大家容忍我到现在——”
“谢谢你们——”
“今天是第一天,我的选择是不会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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