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零星地洒在儿童重症监护室苍白的地砖上,显得有些冰冷。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令人窒息。烟雾镜靠在床头,呼吸机面罩下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瓷器娃娃。她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那里的景致单调至极,只有灰暗的墙和几根枯死的电线。
她的床头放着一个玩偶,那是母亲上次探望时送给她的礼物。烟雾镜的心里默念: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想就这样沉睡过去,再不醒来。
就在这死寂如水的时刻,病房的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撞开,连输液架都被震得颤了一下。烟雾镜猛地惊醒,睫毛微微颤抖,转头望去。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头发乱糟糟像个小鸡窝,身上披着宽大的病号服,膝盖上贴着一块滑稽的卡通创可贴。
那应该是刚做完复健的丹塔莉,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女人。烟雾镜心想,这应该是又走错房间了吧。毕竟之前也有几个小朋友闯进来过,但上一次见到这种情景已是三四个月前的事了。
丹塔莉手里攥着一根快要融化的棒棒糖,视线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烟雾镜身上。她丝毫没有打扰到别人的自觉,反而兴奋地像发现了宝藏,哒哒哒地跑到了床边。
“你好!”丹塔莉的声音清脆响亮,完全没有压低嗓音的意思。
烟雾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苍白的手指紧紧抓着被单。
“这个给你!”丹塔莉伸出小手,递过来一颗带着体温、包装纸有些皱巴的草莓棒棒糖,笑得眉眼弯弯,“虽然护士姐姐说我是伤员不能吃糖,那就送给姐姐你!草莓味的,超甜!”
“……我不认识你。”烟雾镜隔着面罩,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长期不说话的沙哑。
“现在不就认识了嘛!”丹塔莉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无视了烟雾镜的疏离,“我叫丹塔莉,住在隔壁302。告诉你哦,刚才走廊里有个叔叔打针哭得超级大声,一点都不酷!我就不一样,医生给我换药的时候,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烟雾镜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女孩,眼神渐渐柔和了下来。她看到了丹塔莉膝盖上的卡通创可贴,心中那座封闭已久的冰墙仿佛被一股温暖的力量融化出了一道裂缝。
鬼使神差地,烟雾镜伸出了手。当指尖触碰到那颗棒棒糖时,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活人的温暖。
从那天起,丹塔莉成了这间死气沉沉的病房里唯一的活力源泉。她就像不知疲倦的小太阳,每天准时“入侵”。她会偷偷把好吃的布丁藏在怀里带给烟雾镜,哪怕布丁已经被压得不成样子;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窗外那只野猫又偷吃了谁家的鱼干;她会在烟雾镜因为穿刺治疗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无声滑落时,笨拙地用手袖帮她擦去泪水。
出院的那天来得很快。
丹塔莉换回了自己的常服,背着小书包站在门口,却迟迟没有迈步。她转过身,看着依旧躺在病床上的烟雾镜,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随即燃烧得更加旺盛。
她几步跑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指着远方天际线处那一抹隐约的蔚蓝。
“烟雾镜,你看那个方向!”丹塔莉的声音从未如此严肃,她指着那里,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宣誓,“那是海的方向。”
烟雾镜费力地转过头,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医生说我的腿好了就能跑能跳,那你肯定也能好起来的!”丹塔莉转过身,双手撑在床沿上,直视着烟雾镜的眼睛,“我们拉钩。等我彻底好了,我就回来接你。我们要一起逃出去,逃得远远的,去海边捡贝壳,去抓那种很大的螃蟹!”
“……好。”烟雾镜轻声应道。
“不许反悔哦!你要乖乖吃饭,乖乖打针,一定要等着我!”
丹塔莉走了。病房重新恢复了死寂,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刺鼻。烟雾镜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又转头看向窗外。那里依旧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模糊的海平线。但此刻,在这片荒凉的视野里,她第一次清晰地看见了“未来”的形状。
“我想活下去。”
这个念头不再是模糊的渴望,而是化作了具体的、滚烫的野心,随着血液流遍全身。
为了那个约定,为了那片海,为了能再次见到那个只留过姓名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