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通道的积水还没干透,林宇的琴箱里多了张皱巴巴的传单——“星空计划”全国选秀滨海站的报名通知。苏然用马克笔在“冠军奖金五十万”下面画了三道杠,笔尖戳穿纸背:“够给张叔换辆新烤炉了。”
她总爱把梦想包装成无关痛痒的借口。林宇知道,她盯着奖金栏的时间,和母亲病历上的缴费日期完全重合。此刻她正蹲在墙角用指甲油修补红色帆布鞋的开胶处,劣质甲油散出刺鼻气味,混着通道里经久不散的烤红薯香。
“我们的歌不该出现在选秀舞台。”林宇擦拭琴弦的动作顿了顿,金属弦在荧光灯下泛着冷光,像他父亲当年摔碎的那把琴颈。父亲说:“弹棉花和弹吉他,都是手艺人吃饭的家伙。”可他偏要把吃饭的家伙,变成扎穿现实的针。
苏然突然抬头,睫毛上还沾着甲油刷头的毛:“那你说,我们的歌该在哪里?桥洞下的回声里?还是外卖箱的保温层里?”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母亲主治医生发来的催款短信,“周明宇说的对,梦想确实不能当饭吃,但能换手术费。”
周明宇是三天前在二手乐器店遇见的男人,啤酒肚把印有“痛仰乐队”的旧T恤撑得变了形,手指上的贝斯茧比林宇的吉他茧还厚。他把名片拍在堆满琴弦的柜台上:“你们这种死磕原创的傻子,我十年前也是其中一个。”名片上“星途娱乐经纪人”的烫金字,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海选现场在滨海国际会展中心,金属安检门吞吐着化着浓妆的参赛者。苏然穿着从夜市淘来的黑色连衣裙,红色帆布鞋被藏在裙摆里——这是她妥协的底线。林宇抱着琴经过评委席时,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林宇?”
黑色西装裹着修长的身影,陈薇的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像当年他们在琴房合奏时的节拍器。她的颈间挂着工作牌,“星空计划音乐总监”的字样让林宇想起分手那天,她把拨片塞回他掌心:“现实主义者和理想主义者,和弦永远调不到一个频率。”
此刻她的目光扫过苏然的裙摆,定格在露出的鞋尖:“参赛曲目是《红色警报》?副歌部分可以考虑降半个调,音域更适合市场传播。”她递出一张印着赞助商logo的歌词单,“第三段歌词,建议加入‘梦想’‘星光’这类意象。”
苏然突然伸手勾住林宇的手腕,指尖掐进他掌纹里的茧:“我们写的是暴雨夜的下水道,不是星光大道的红毯。”她的笑还是那么没心没肺,却在接过歌词单时用力揉成纸团,红色帆布鞋碾过纸团的瞬间,林宇听见她压低的声音,“但如果改歌词能让妈妈多活三个月——”
候场区的电视里正在播放往届冠军的MV,流水线包装的声线在 autotune 里扭曲成完美的抛物线。林宇摸到口袋里父亲寄来的《建筑力学》,扉页上的公式被他用铅笔涂改成和弦走向。陈薇的高跟鞋声渐远,他忽然按住苏然正在撕歌词本的手:“不改副歌。”他抽出泛黄的五线谱,那是他们在医院走廊写的初稿,“但我们可以加段Bridge,用救护车的鸣笛当采样。”
苏然的眼睛亮起来,像那年暴雨夜她捡起最后一枚硬币时的光。她从帆布包里翻出录音笔,那是母亲送她的成年礼物,机身还刻着“永远唱自己的歌”。远处传来工作人员的催促,林宇站起来时,琴箱上的贴纸被灯光照亮——那是他们第一次街头演出时,观众用口红画的音符,早已褪成浅粉色的印记。
海选舞台的追光灯亮起时,苏然的红色帆布鞋终于从裙摆下露出。前奏响起的瞬间,林宇看见评委席上的陈薇指尖一颤——那是他们曾经在琴房练过无数次的Intro,带着地下通道的潮湿和烤红薯的甜,混着救护车鸣笛的采样,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插进十年前未锁的琴盒。
当副歌的第一个高音炸开时,后台传来嘈杂的争执声。林宇知道,那是周明宇在和工作人员吵架,因为他们坚持不用主办方提供的效果器。苏然的声线在金属质感里带着裂痕,像被雨水泡涨的琴弦,却意外地与鼓点碰撞出尖锐的共鸣。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评委席的红灯亮了两盏,而陈薇面前的绿灯,在沉默三秒后突然亮起。
退场时,苏然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周明宇发来的消息:“恭喜晋级,不过下轮比赛需要交两千块服装造型费。”她举起录音笔晃了晃,里面存着刚才的现场录音:“刚好,我把帆布包里的卫生巾卖了,凑够一半。”
林宇看着她蹦跳的红色帆布鞋,突然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说的话:“你寄来的演出视频,我在工地上放给兄弟们看了。”那时他正蹲在桥洞下吃冷掉的炒饭,视频里父亲的工友们举着安全帽当荧光棒。此刻会展中心的玻璃幕墙映出他们的倒影,两个背着琴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像两枚钉进齿轮的楔子,让世界转动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和谐的变调。